第207章 本土的根
林遠舟蹲在剪輯室里，右手攥著滑鼠，屏幕上的畫面定格在方芳的背影上。
那把扳手在她手裡反了一下光，陽光從新星那顆人造恆星的方向打過來，把扳手的金屬表面切出一道短促的白線。白線在畫面里停留了不到兩幀，林遠舟重複播放了很多遍，每次扳手反光的時候他都眨一下眼。
他面前那台剪輯終端的散熱風扇在嗡嗡地轉，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剪輯室里格外清楚，像一隻蚊子困在了機箱裡。他旁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杯底積了一層深褐色的茶渣，杯口掛著一圈幹掉的茶漬。他抬手把那幀畫面截下來，拖進時間軸末尾的彩蛋部分，鬆手的時候滑鼠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他把進度條拉到彩蛋的開頭，從頭看了一遍那段還沒剪輯過的原始素材——方芳蹲在苔原邊緣，後腦勺上有一片暗紅色的干痕，工裝上沾滿了灰，那把扳手在她手裡轉了一圈然後被她插進工具袋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然後她走了。畫面很長，她沒有回頭。
林遠舟看完了那段素材，沒有說話，把進度條拉回彩蛋的起點，然後保存項目，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燈管。燈管有一根在微微發暗，比旁邊幾根暗了大約一個色號，像快要到壽命了。
濱海產業園那邊，留守團隊的組長姓錢，四十多歲，頭髮稀薄，說話的時候喜歡把手背在身後。他把那排老設備的季度養護安排在深空航道開工的同一天，沒有特意挑日子，純粹是因為日程表剛好排到了。
他帶著兩個年輕工人推開車間大門的時候，裡面的空氣比外面涼了好幾度，帶著一股舊機油和密封膠混合的氣息。他們沿著車間走了一圈，掀開每一台設備的防塵布檢查表面狀態，錢組長蹲在那台老式數控工具機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用手套擦了擦銘牌上的灰，上面那排出廠日期在車間的冷光下清晰可辨。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防塵布重新蓋回去，站起來，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到了天工集團的工作群里。
照片的畫面很簡單——老工具機的銘牌特寫，上面那排出廠日期被拍得很清楚，旁邊是錢組長自己那隻戴著手套的手，手指按在銘牌邊緣的防塵布褶皺上。他發完之後把手機揣回口袋裡，轉身往下一台設備走。
趙啟明是在吃午飯的時候看到那張照片的。他當時正坐在實驗室角落那把摺疊椅上，手邊擱著老周從食堂帶回來的飯盒，蓋子剛掀開，菜還冒著熱氣。他劃開手機屏幕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然後他把筷子放回飯盒邊緣，把照片放大看了片刻，在群里回了一句：」收到。」
老周從對面探過頭來，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錢組長發的那張？」
」嗯。」
」那台工具機出廠日期比你都大幾歲吧。」
趙啟明沒有接話。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米飯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又夾了一口菜。
深空航道工程的開工儀式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海津港碼頭那天的天氣很普通，人造太陽調成了多雲模式，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海面上劃出一道一道的光柱，把碼頭水泥地面照得一塊亮一塊暗的。
儀式沒有搭台子，沒有鋪紅毯，沒有擺花籃。工人們把一塊鈦合金銘牌嵌進了碼頭地面上預先挖好的凹槽里，銘牌四邊切得整整齊齊，表面刻著一行字——」藍星—新星深空航道·始發點」。字跡鋒利的、力透金屬，和趙啟明刻的那些銘牌的字體一模一樣。
楊鈞寧蹲在那塊銘牌旁邊，用指尖沿著刻字的筆畫走了一遍。金屬表面在手指下有一種微微的澀感，像剛打磨過的表面還沒有被空氣完全氧化。他摸了摸那行字的最後一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外套拉鏈拉到頭。
蘇晴站在大約三四米外的地方，手裡沒拿平板。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髮剪短了一些，露出耳朵，風從港口的缺口灌進來把她的衣擺吹得微微後飄。她沒有走上前，就那麼站在銘牌和楊鈞寧的中間距離上，看著他把手從銘牌上收回來，然後移開了目光，看向碼頭泊位上那排正在做最後調試的深空工程設備。
顧清漓站在人群後面一點的位置。她圍著那條酒紅色的圍巾，搭在肩上，被海風偶爾吹起來又落回去。她沒有擠到前面去，也沒有看那些設備，視線穿過人群落在楊鈞寧的背影上——他蹲在銘牌旁邊的那段時間裡她一直沒有移開目光，直到他站起來才垂下眼帘，低下頭用鞋尖碰了碰碼頭地面上的一道裂縫。
儀式結束之後人群陸續散了。工人們把工具收進工具車裡，工程師們往泊位方向走，幾個扛著攝影機的人收拾設備，剩下的人在討論午飯去哪吃。碼頭上的風比剛才大了一些，把那塊新嵌進去的銘牌表面吹乾了一層。
顧清漓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走過去。她走得不快，步伐和平時一樣穩，但在距離楊鈞寧大約一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沒有繼續靠近。風把她的圍巾尾端吹起來，她伸手按住圍巾，隔著那條圍巾問她：」這次回來待多久。」
楊鈞寧把外套拉鏈拉好，偏頭看了她一眼：」兩天。」
顧清漓把圍巾從手指間鬆開，讓它重新搭在肩上，點了點頭。她沒有問」下次什麼時候回來」，也沒有說」那我去送你」，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沿著碼頭往出口方向走。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我媽問你過年回不回來包餃子。」
楊鈞寧愣了一下。他站在碼頭邊緣，海風把他外套下擺吹得往後飄，他看著顧清漓的背影在幾步之外停住，然後說了一句：」回。」
顧清漓沒有回頭，只是偏了偏頭，像是在確認自己聽到了，然後繼續往前走。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碼頭地面上逐漸變遠，圍巾尾端在她身後被風拉成一條細長的弧線。
楊鈞寧站在銘牌旁邊，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塊嵌進地面的鈦合金板。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銘牌表面，把那行刻字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什麼——是一小片從濱海產業園帶回來的金屬碎屑，大概是之前蹲在車間裡檢查老工具機的時候沾在袖口上的，沒拍乾淨。他用拇指捻了一下那片碎屑，滑的，微微涼，然後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新星那邊是傍晚。人造恆星的光從斜上方打過來，把物資艙窗台上的培養皿照得透亮。方芳蹲在窗台前面，隔著玻璃看著那片銀灰色的苔蘚樣本在培養皿里安靜地待著，葉片的邊緣在光照下微微翹起，沒有萎縮也沒有變色。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培養皿，然後繼續走，沒有再回頭。
那把扳手在她手裡反了一下光，陽光從新星那顆人造恆星的方向打過來，把扳手的金屬表面切出一道短促的白線。白線在畫面里停留了不到兩幀，林遠舟重複播放了很多遍，每次扳手反光的時候他都眨一下眼。
他面前那台剪輯終端的散熱風扇在嗡嗡地轉，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剪輯室里格外清楚，像一隻蚊子困在了機箱裡。他旁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杯底積了一層深褐色的茶渣，杯口掛著一圈幹掉的茶漬。他抬手把那幀畫面截下來，拖進時間軸末尾的彩蛋部分，鬆手的時候滑鼠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他把進度條拉到彩蛋的開頭，從頭看了一遍那段還沒剪輯過的原始素材——方芳蹲在苔原邊緣，後腦勺上有一片暗紅色的干痕，工裝上沾滿了灰，那把扳手在她手裡轉了一圈然後被她插進工具袋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然後她走了。畫面很長，她沒有回頭。
林遠舟看完了那段素材，沒有說話，把進度條拉回彩蛋的起點，然後保存項目，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燈管。燈管有一根在微微發暗，比旁邊幾根暗了大約一個色號，像快要到壽命了。
濱海產業園那邊，留守團隊的組長姓錢，四十多歲，頭髮稀薄，說話的時候喜歡把手背在身後。他把那排老設備的季度養護安排在深空航道開工的同一天，沒有特意挑日子，純粹是因為日程表剛好排到了。
他帶著兩個年輕工人推開車間大門的時候，裡面的空氣比外面涼了好幾度，帶著一股舊機油和密封膠混合的氣息。他們沿著車間走了一圈，掀開每一台設備的防塵布檢查表面狀態，錢組長蹲在那台老式數控工具機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用手套擦了擦銘牌上的灰，上面那排出廠日期在車間的冷光下清晰可辨。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防塵布重新蓋回去，站起來，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到了天工集團的工作群里。
照片的畫面很簡單——老工具機的銘牌特寫，上面那排出廠日期被拍得很清楚，旁邊是錢組長自己那隻戴著手套的手，手指按在銘牌邊緣的防塵布褶皺上。他發完之後把手機揣回口袋裡，轉身往下一台設備走。
趙啟明是在吃午飯的時候看到那張照片的。他當時正坐在實驗室角落那把摺疊椅上，手邊擱著老周從食堂帶回來的飯盒，蓋子剛掀開，菜還冒著熱氣。他劃開手機屏幕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然後他把筷子放回飯盒邊緣，把照片放大看了片刻，在群里回了一句：」收到。」
老周從對面探過頭來，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錢組長發的那張？」
」嗯。」
」那台工具機出廠日期比你都大幾歲吧。」
趙啟明沒有接話。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米飯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又夾了一口菜。
深空航道工程的開工儀式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海津港碼頭那天的天氣很普通，人造太陽調成了多雲模式，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海面上劃出一道一道的光柱，把碼頭水泥地面照得一塊亮一塊暗的。
儀式沒有搭台子，沒有鋪紅毯，沒有擺花籃。工人們把一塊鈦合金銘牌嵌進了碼頭地面上預先挖好的凹槽里，銘牌四邊切得整整齊齊，表面刻著一行字——」藍星—新星深空航道·始發點」。字跡鋒利的、力透金屬，和趙啟明刻的那些銘牌的字體一模一樣。
楊鈞寧蹲在那塊銘牌旁邊，用指尖沿著刻字的筆畫走了一遍。金屬表面在手指下有一種微微的澀感，像剛打磨過的表面還沒有被空氣完全氧化。他摸了摸那行字的最後一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外套拉鏈拉到頭。
蘇晴站在大約三四米外的地方，手裡沒拿平板。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髮剪短了一些，露出耳朵，風從港口的缺口灌進來把她的衣擺吹得微微後飄。她沒有走上前，就那麼站在銘牌和楊鈞寧的中間距離上，看著他把手從銘牌上收回來，然後移開了目光，看向碼頭泊位上那排正在做最後調試的深空工程設備。
顧清漓站在人群後面一點的位置。她圍著那條酒紅色的圍巾，搭在肩上，被海風偶爾吹起來又落回去。她沒有擠到前面去，也沒有看那些設備，視線穿過人群落在楊鈞寧的背影上——他蹲在銘牌旁邊的那段時間裡她一直沒有移開目光，直到他站起來才垂下眼帘，低下頭用鞋尖碰了碰碼頭地面上的一道裂縫。
儀式結束之後人群陸續散了。工人們把工具收進工具車裡，工程師們往泊位方向走，幾個扛著攝影機的人收拾設備，剩下的人在討論午飯去哪吃。碼頭上的風比剛才大了一些，把那塊新嵌進去的銘牌表面吹乾了一層。
顧清漓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走過去。她走得不快，步伐和平時一樣穩，但在距離楊鈞寧大約一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沒有繼續靠近。風把她的圍巾尾端吹起來，她伸手按住圍巾，隔著那條圍巾問她：」這次回來待多久。」
楊鈞寧把外套拉鏈拉好，偏頭看了她一眼：」兩天。」
顧清漓把圍巾從手指間鬆開，讓它重新搭在肩上，點了點頭。她沒有問」下次什麼時候回來」，也沒有說」那我去送你」，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沿著碼頭往出口方向走。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我媽問你過年回不回來包餃子。」
楊鈞寧愣了一下。他站在碼頭邊緣，海風把他外套下擺吹得往後飄，他看著顧清漓的背影在幾步之外停住，然後說了一句：」回。」
顧清漓沒有回頭，只是偏了偏頭，像是在確認自己聽到了，然後繼續往前走。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碼頭地面上逐漸變遠，圍巾尾端在她身後被風拉成一條細長的弧線。
楊鈞寧站在銘牌旁邊，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塊嵌進地面的鈦合金板。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銘牌表面，把那行刻字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什麼——是一小片從濱海產業園帶回來的金屬碎屑，大概是之前蹲在車間裡檢查老工具機的時候沾在袖口上的，沒拍乾淨。他用拇指捻了一下那片碎屑，滑的，微微涼，然後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新星那邊是傍晚。人造恆星的光從斜上方打過來，把物資艙窗台上的培養皿照得透亮。方芳蹲在窗台前面，隔著玻璃看著那片銀灰色的苔蘚樣本在培養皿里安靜地待著，葉片的邊緣在光照下微微翹起，沒有萎縮也沒有變色。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培養皿，然後繼續走，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