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無比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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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的侯亮平,只是個毫無根基、資歷淺薄的小小科員。

  他沒有任何資本,也沒有絲毫底氣,敢在這間辦公室里跟掌握著他前途命運的處長撕破臉或者討價還價。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攫住了他。

  侯亮平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聲音比剛才更低,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

  「處長,我……我服從安排。只是……只是不知道這次下鄉普法工作,大概需要多長時間呢。我心裡也好有個譜,提前規劃一下,看看需要帶些什麼東西。」

  王處長重新拿起桌上的眼鏡,慢條斯理地用鏡布擦拭著鏡片,眼皮都沒抬一下,輕描淡寫地回應道:

  「這個嘛……目前處里還沒有得到省里具體的時間通知。」

  「上面只說是『一段時間』,靈活性比較大,可能根據各地實際情況來定。」

  「亮平同志,你就先安心下去開展工作就是了。」

  「具體多久,等上面通知到了,自然會告訴你的。」

  沒有具體時限。

  「一段時間」等於遙遙無期。

  這不就等於宣布自己被無期限地流放了嘛。

  侯亮平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砸中,窒息感瞬間涌了上來,眼前甚至有些發黑。

  辦公室里明亮的燈光,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此刻都變得刺眼而冰冷。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全身。

  侯亮平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眼神複雜地變幻著,像是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豁出去一般,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王處長那張波瀾不驚的臉,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一絲孤注一擲的懇切:

  「處長,」

  侯亮平的聲音乾澀。

  「您看,咱們都是漢東大學政法系出來的校友,說起來,我還是您正兒八經的學弟。」

  「辦公室里就咱們倆,您……您就別拿那些官話套話糊弄我了。」

  「王學長,我求求您了,您能不能跟我交個底,透句實話,我……我到底是哪裡做得不對,或者……或者我到底是得罪誰了。」

  「您讓我死也死個明白,行不行。」

  他這話已經說得相當直白,近乎哀求了。

  王處長擦拭鏡片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眼看向侯亮平,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裡,剛才還殘留的一絲虛假的溫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的、略帶不悅的冰冷,聲音也陡然嚴厲了幾分:

  「亮平同志!」

  王處長刻意加重了「同志」兩個字。

  「你這是什麼話。你的思想覺悟和政治站位確實還有待提高!」

  「什麼叫糊弄你?什麼叫得罪誰了?」

  「難道在你眼裡,代表組織、代表我們檢察機關深入基層進行普法工作,就是一件這麼拿不出手、這麼讓你避之唯恐不及的事情嗎。」

  「這可是關乎法治建設基礎、關乎百姓福祉的光榮任務!你這種挑肥揀瘦、拈輕怕重的工作態度,本身就很有問題!缺乏大局意識,缺乏奉獻精神!」

  他的語氣越來越重,帶著訓斥的意味,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點著,發出篤篤的輕響,如同敲在侯亮平緊繃的神經上。

  「行了!」

  王處長似乎不想再多費口舌,猛地一揮手,打斷了侯亮平想要再次辯解的話頭。

  「批評教育的話,我現在也不想說得太多,你自己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組織決定已經下達,個人必須服從。」

  「這樣,考慮到你需要準備,處里特批你兩天假,回去好好收拾收拾行李,做好充分的出發準備。」

  「後天早上上班時間,準時到院裡報到集合,統一乘車下鄉,就這樣吧。」

  這已經是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王處長說完,不再看侯亮平一眼,重新戴上眼鏡,低下頭翻開桌上那份文件,仿佛眼前已經沒有人存在。

  侯亮平僵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


  王處長那番義正辭嚴的指責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自己再說什麼都是徒勞,甚至可能引來更嚴厲的斥責。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無力感將他徹底淹沒。

  侯亮平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最終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他只能機械地點了點頭,那動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鏽的鐵皮人。

  他艱難地從椅子上站起身,雙腿像是灌了鉛。

  轉身走向門口時,侯亮平腳步虛浮踉蹌,肩膀垮塌下去,整個背影都透著一股濃重的、失魂落魄的頹喪氣息。

  侯亮平拉開辦公室沉重的木門,外面走廊的光線刺得他眼睛發酸。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那個決定了他近期命運的房間。

  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侯亮平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看不到盡頭的荊棘路上。

  他來時的那點輕快和期待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前途未卜的茫然和冰冷刺骨的絕望。

  周六上午的帝都西郊,空氣帶著特有的清冽。

  陽光穿透高大的喬木,在林蔭道上投下斑駁光影。

  在經過三道森嚴的證件核驗與兩道細緻的車輛檢查,李昭明的車才緩緩駛入那片靜謐的區域,最終停在一座古樸四合院的青灰色磚牆旁。

  推開厚重的院門,仿佛步入另一個時空。

  院中,一位鬚髮皆白年過九旬的老者閉目躺在搖椅里,暖陽均勻地鋪灑在他身上。

  一隻小巧的收音機擱在旁邊石凳上,正流淌出京劇四大鬚生之一馬連良那韻味醇厚的《淮河營》唱腔。

  老者一隻手隨著胡琴的旋律,在扶手上輕輕打著拍子,神態安詳愜意。

  李昭明屏住呼吸,放輕腳步,幾乎無聲地挪到搖椅邊,嘴角噙著一絲準備惡作劇的笑意。

  他剛走到近前,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搖椅上的老者卻倏地睜開了眼睛,眼底含著洞悉一切的精光,臉上綻開一個「抓到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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