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張小先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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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鬼瞬間譁然。

  中年漢子瞠目結舌,瘦高鬼揉了又揉眼睛,滿臉難以置信。

  張小先生緊攥書卷,指節微微泛白,清秀面龐掠過一抹驚疑,卻依舊強自鎮定:

  「晚輩在此寄居一年有餘,從未見過先生,您自稱此界之主,不知可有憑證?」

  他話音略微一頓,抬手指向北方方才散盡的漫天迷霧,緩緩道:

  「此天地異象忽而驟現,而先生偏又恰於此時現身,若先生當真執掌此方天地,定然知曉迷霧為何驟然消散,那條黑石古道、那座域外城關,又因何現世。」

  陸離語氣平靜,淡然開口:

  「緣由再簡單不過。」

  「萬萬年前九幽崩壞,陰界散落九州八荒之地,這座小鎮,本就是一塊殘破陰界碎片,而我此番攜來了另一塊陰界,其中蘊含陰司權柄,便是你們看到的鬼門關、黃泉路和三生石。」

  「兩塊碎片本是同源,如今不過重新相合罷了。」

  「方才地動天搖、霧散境開,皆是兩界交融自然生出的異象。」

  陸離說得雲淡風輕。

  兩塊界域相合,就像是把玩兩塊拼圖一般。

  然而,少年先生抱著書卷,整個人已經完全僵在原地,兩眼怔怔出聲。

  他嘴裡喃喃道:

  「原來如此,這裡果真是九幽陰界的一部分……」

  「難怪周遭俱是迷霧,難以深入,因為那是陰界碎片的邊界……」

  「兩塊界域相合,方才消除邊界,迷霧散去,真是奧妙玄奇!」

  只是他的這份恍然和感慨,轉瞬便化作徹骨的驚駭。

  他猛然醒悟陸離這番話背後的分量,一襲素色儒衫頃刻間被冷汗浸透。

  陸離能說清來龍去脈,必是此方陰界的主人,還擁有執掌乾坤的通天偉力。

  自己在對方的地界安居一載,建房立舍、收攏遊魂,糊裡糊塗被一眾陰鬼抬舉。

  如今正主現身。

  他的窘迫和恐懼頓時無以復加。

  少年人再也不敢居高臨下立於竹階之上,身形一閃,自二樓飄然落下,立於陸離身前。

  書卷夾於腋下,雙手抱拳,躬身長揖到底:

  「晚輩有眼不識泰山,擅自在前輩地界寄居度日,私自築屋、收納孤魂,多有唐突冒犯。」

  「還望前輩海量恕罪。」

  陸離上下打量他一番,既沒有應允赦免,也未曾降罪斥責,只淡淡發問:

  「你姓張,名諱為何?是如何闖入此界的?」

  這位張小先生深吸一口氣,刻意裝出的老成沉穩緩緩褪去,露出一縷本該有的稚嫩。

  他微微垂眸,似在追憶一段塵封許久的過往。

  「晚輩姓張,名醒年。生於臨江郡銅山小村,生辰恰逢陰年陰月陰日陰時,乃是算命的口中世間罕見的陰極絕命的命格。」

  他聲音依舊溫潤柔和,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

  「而我又是身為男子,體內尚存一絲先天元陽,恰好應了陰極生陽之局。」

  「算命師傅斷言,我若是為鬼,日後必成一方幽冥鬼王,可若是為人,便是一生災病纏身、坎坷無盡,更會克盡雙親至親。」

  當初那番話,張家父母全然不信,拿著掃帚將那算命師傅趕出了家門。

  說起舊事,張醒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苦笑,既是無奈,又滿是對父母的懷念。

  可那算命的是有本事的人,他所批的讖語,終究一一應驗。

  張醒年自幼體弱多病,多得父母悉心照料。

  他三歲那年,五歲的兄長在河邊嬉戲,失足落水,撈上來時已經沒了氣息。

  又一年,姐姐患上急診,高燒三日不退,死在母親懷裡。

  兄弟姊妹的接連夭折,讓村中流言蜚語愈演愈烈,從私下議論變成公然驅逐。

  張醒年闔家被逐出村落。

  那年寒冬,張醒年伏在父親背上,聽著身後聲聲罵著災星,父母都不曾回頭,只是默默將擋風的布兜給他披在背上。


  自那開始,張醒年一家人開始四處流浪,父親奔波做工,母親漿洗縫補,勉強苟活度日。

  後來遇上流竄悍匪,父親為護住母子二人,將他們藏進灌木叢,獨自引開匪徒。

  雨幕朦朧之中,那道瘦削背影漸行漸遠,便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父親。

  母親帶著他輾轉銅山縣城,寒冬臘月里雙手浸泡冰水洗衣做工,十指凍得腫脹不堪,依舊拼命攢錢,給他買湯藥將養身子,也供他去讀書識字。

  「母親說,父親此生最大心愿,便是家裡出個讀書人,我不能讓九泉之下的父親失望。」

  長年勞累,喪夫之悲,以及張醒年克親體質的持續發力,張母的身子愈發孱弱。

  終於在張醒年十歲那年寒冬撒手人寰。

  自此張醒年獨自乞討求生,所幸,他又遇到一位好心人,他被私塾的老先生收留接濟。

  老人不嫌棄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災星,每日省下乾糧給他,悉心教他讀書明理。

  「先生對我說,天道或許不公,為人卻要自強不息。這句話,晚輩銘記一生。」

  兩年後,老先生染上肺癆離世。

  張醒年為先生守靈三日,第四天夜裡,便被鄉人圍困在破廟之中。

  眾人認定他剋死所有至親,留在世間只會禍害更多人,無人報官,無人阻攔,在他們眼中,除掉一個災星,根本算不上殺人。

  話音至此,戛然而止。

  竹樓周遭群鬼寂靜無聲,連呼嘯陰風都悄然停滯,只有張醒年的聲音依舊清晰。

  「晚輩命格殊異,身死之後立刻化為遊魂,神智也未曾潰散。」

  「我未曾心生怨恨報復,先生教誨在前,天道不公,亦不可以怨報怨。」

  「更何況……因我而慘死離散之人實在太多,或許他們說得沒錯,我這般命格,本就不該活在世間。」

  身死之後,張醒年長久棲身於私塾舊址,遍讀先生遺留古籍,在泛黃紙頁間熬過漫長孤寂歲月。

  不知不覺間,魂魄漸漸脫離縛魂之地,自行踏入鬼修練氣之道。

  此後他又四處漂泊鄉野,尋訪書卷、增長閱歷。

  人間城鎮有神城隍坐鎮陰邪不入,他無法踏入,只能遊蕩於荒郊野外。

  「直到後來,清河城放寬了陰陽界限。」

  張醒年眼中泛起微光,滿是敬重,

  「晚輩聽聞清河河神開明,人、妖、陰鬼、靈體皆可通行往來於清河,心中感念萬分,便慕名入城遊歷,以廣見聞。」

  「只是晚輩自知陰鬼之身,不敢靠近河神廟,更不敢奢望覲見,只敢立於曠野,遙向清河方向跪拜祝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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