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沈碧瑤的「新職」
第二天上午，戴笠又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坐那輛蒙著帆布的軍用卡車，而是換了一輛黑色轎車，車頭上插著一面小旗。車停在軍部門口，他推門下來，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裡面顯然裝著文件。他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和昨天那個風塵僕僕的不速之客判若兩人。
陳東征和沈碧瑤在會客室等著。王德福端上茶，退了出去，帶上門。戴笠沒有寒暄，坐下來，把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開門見山。
「陳軍長，忠義救國軍的架子要搭起來了。司令的人選，我考慮過了——你最合適。」
他從信封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陳東征面前。「名正言順。」
陳東征沒有看那份文件，把它推了回去。他的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推一杯不想喝的茶。他看著戴笠的眼睛，聲音平靜。「戴老闆，你我系統不同。我兼了你的職，別人會說閒話。軍委會那邊也不好交代。」
戴笠說：「委員長那邊我去說。誰有閒話，讓他來找我。」
陳東征搖了搖頭。「不是怕閒話，是怕影響配合。我在新11軍，你在忠義救國軍。兩個系統，各司其職，有事商量著辦。我兼了職，反倒不好。你的兵聽我的還是聽你的？我的兵聽你的還是聽我的？扯不清楚。」
戴笠沉默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陳東征臉上，看了好幾秒。然後他笑了，笑得不大，但有一種「我早料到你會這麼說」的意思。
「你說得也有道理。兼了職，你在軍委會那邊確實不好交代。」他沒有收回那份文件，放在桌角，目光轉向沈碧瑤。
沈碧瑤正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杯，茶杯舉到一半停住了。她沒有說話，等著戴笠開口。
戴笠看著沈碧瑤，沉吟了片刻。「陳軍長不方便兼，那沈組長呢？」
沈碧瑤愣了一下。「我？」
戴笠說：「你本來就是軍統的人，掛個名，沒人說閒話。」他從信封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遞給沈碧瑤。「忠義救國軍少將副司令，兼軍統聯絡員。不離開臨安，不離開陳軍長身邊。主要負責軍統和新11軍、忠義救國軍之間的聯絡協調。日常事務不用你管，有專人負責。你掛名就行。」
沈碧瑤接過文件，沒有看。她轉頭看著陳東征。陳東征微微點了點頭。他相信她，也相信戴笠不會讓她去冒險。
沈碧瑤把文件放在桌上，看著戴笠。「職務我可以掛，但我不會離開陳軍長身邊。這一點，請戴老闆記清楚。」
戴笠笑了，笑得很真誠。「好。有你在，陳軍長和忠義救國軍的聯絡就順暢了。你辦事，我放心。」他站起來，伸出手。「那就這麼定了。忠義救國軍的組建，還望陳軍長多多支持。」
陳東征握住他的手。「戴老闆放心，只要是打鬼子的事，新11軍義不容辭。」
戴笠鬆開手，戴上禮帽，走到門口，回過頭。「沈組長，你的委任狀隨後補發。少將銜，軍委會那邊我會去辦手續。」
沈碧瑤站起來，立正。「是。」
戴笠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皮鞋踩在青磚地面上，咯吱咯吱的，像踩在雪地里。院子裡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輪胎碾過碎石，沙沙的，然後一切安靜了下來。
陳東征站在窗前，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出軍部大門，消失在街道盡頭。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看著沈碧瑤。
沈碧瑤還坐在原處，手裡拿著那份委任狀，翻來覆去地看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卻微微翹著，像是在想什麼好玩的事。
當天晚上，兩個人並排坐在臥室的床沿上。月亮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銀白一片。窗外的槐樹光禿禿的，枝幹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遠處營房裡傳來收操的口令聲，隱隱約約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沈碧瑤把那份委任狀放在床頭柜上，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
「戴老闆自封的將軍，軍政部根本不認。騙騙別人行，騙不了咱倆。」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但不是嘲笑，是一種看透了又不當回事的輕鬆。
陳東征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你在意嗎？」
沈碧瑤搖了搖頭，靠在他肩頭。「我只在意是不是在你身邊。」
陳東征說：「你已經是了。」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窗外的蟲鳴此起彼伏，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月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線，像一條不會幹涸的河。
過了很久，沈碧瑤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道從眉梢拉到顴骨的疤照得很清楚。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道疤。
「你說，戴笠為什麼要讓我掛這個名？他真的缺一個副司令？」
陳東征想了想。「缺。但不是缺人，是缺信任。他在新11軍需要一個自己人。你是軍統出身，又是我的妻子。用你，兩邊都放心。」
沈碧瑤靠回他肩頭。「我知道。所以我沒有拒絕。」
陳東征握緊了她的手。「委屈你了。」
沈碧瑤說：「不委屈。只要能幫你，掛什麼都行。」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很久沒有說話。
第二天上午，陳東征在軍部會議室召集趙猛、譚家榮、韓復元開會。王德福把浙江北部的地圖掛在牆上，退出會議室，帶上了門。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長桌上，把桌面照得發白。三個師長坐在長桌兩側，軍裝筆挺，腰杆挺直。
陳東征站在地圖前，把戴笠來訪和忠義救國軍的事簡單說了一遍。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趙猛問：「軍座，忠義救國軍歸誰指揮？」
陳東征說：「歸戴笠指揮。但我們配合。具體的配合方式，以後再說。」他用指揮棒指著嘉興、松江、青浦等地區。「我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談忠義救國軍，是談我們自己。」
他宣布：「以營為單位，分期分批派部隊深入敵後。」
譚家榮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是川軍出身，打慣了陣地戰，聽到「游擊」兩個字就不太舒服。「軍座，我們是正規軍，去打游擊？」
陳東征看著他。「不是去打游擊，是去練兵、去擾敵、去讓鬼子不得安寧。」
他轉過身，用指揮棒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鬼子在正面戰場兵力不足，後方空虛。我們派小部隊插進去，打他們的運輸線，破壞他們的通訊，騷擾他們的據點。不是為了打死多少鬼子，是為了讓他們顧頭不顧腚。一個營在敵後，牽制的鬼子可能是一個大隊。一個大隊不能去前線，就是我們的勝利。」
韓復元問：「派多少？派到哪裡？」
陳東征說：「第一期，每個師派一個營。先到嘉興、松江一帶。那裡離臨安近，進退方便。站穩腳跟後，再往縱深發展。」
趙猛站起來，椅子往後挪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刮擦聲。「111旅沒問題。我手下那幾個營長，早就想出去練練了。」
譚家榮也站起來。「新112師也沒問題。川軍不怕苦，不怕死。打游擊就打游擊。」他的四川口音很重，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
韓復元猶豫了一下。他的新113師訓練時間最短，底子最薄，派一個營深入敵後，他不太放心。但趙猛和譚家榮都站起來了，他不好坐著。他慢慢站起來，聲音不大。「新113師照辦。」
陳東征看著他。「不是照辦，是想辦法。深入敵後，沒有後方，沒有補給，全靠自己。你們的營長要能獨當一面，否則就別派。我不需要一個營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韓復元點了點頭。「我明白。我會選最得力的營長去。」
會議結束後，譚家榮和韓復元先走了。走廊里傳來他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聽不太清。陳東征把趙猛留下。
趙猛站在地圖前，還在看那些標註著日軍據點的紅色標記。「軍座，還有事？」
陳東征走回桌前，坐下來。「111旅的獨立團，我想讓王效企帶。」
趙猛愣了一下。「王效企？他剛升團長不到半年，又要提？」
陳東征說：「不是提，是換。讓他帶獨立團深入嘉興地區。那裡離臨安最遠，最危險，但也最鍛鍊人。」
趙猛沉默了一下。他看著牆上的地圖，看著嘉興那個位置。那裡離臨安一百多里，中間隔著好幾條河，好幾個日軍的據點。獨立團一千多人進去，能不能站住腳，能不能活著回來，誰也不知道。他轉過頭，看著陳東征。
「軍座，你是在培養他？」
陳東征看著他。「我的兵，誰不是在培養？」
趙猛沒有再問，點了點頭。「好。我跟王效企說。」
陳東征說：「不用你跟他說。我自己跟他說。明天讓他來見我。」
趙猛立正敬禮，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第二天，王效企來到陳東征的辦公室。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腰杆挺得筆直。臉上的傷已經好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他站在陳東征面前，立正敬禮。
「軍座。」
陳東征讓他坐下，把獨立團的任務詳細告訴了他。他說得很細，從行軍路線到補給方式，從聯絡辦法到撤退方案，每一個細節都講到了。王效企聽著，沒有插話，只是在關鍵的地方點頭。
陳東征講完後，王效企站起來，立正。「軍座，我保證完成任務。」
陳東征看著他。「不是保證完成任務，是保證活著回來。獨立團深入敵後，沒有後方，沒有支援。你要把弟兄們帶出去，也要把他們帶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王效企看著他，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年輕氣盛的衝動，是一種更沉的、像是「我知道你在擔心我」的光。
「軍座，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你教我的，不只是打仗。」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我教了你什麼？」
王效企說：「你教我把人當人看。」
陳東征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王效企面前，伸出手。「活著回來。」
王效企握住他的手。「是。」
他轉身走了。陳東征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裡。陽光很好，把槐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斑斑駁駁的。王效企走得很快，軍裝的下擺在風中微微飄動。他走到大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走了出去。
陳東征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他攤開日記本，拿起筆，寫了一行字。
「王效企要去嘉興了。獨立團一千多人，深入敵後。他說他保證完成任務。我說不是保證完成任務，是保證活著回來。他看了我一眼，眼睛裡有光。那種光，我見過。」
他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窗外，陽光正好。遠處的訓練場上，士兵們正在操練，口號聲震天響。一、二、三、四，喊得整整齊齊。他站起來，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上。沈碧瑤正從情報處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她看到他，加快了腳步。
「戴笠的委任狀到了。軍委會的印，不是戴老闆自己刻的。」她把文件遞給他。「他還真去辦了手續。只是少將沒有軍政部的銓述程序，那就是一個戰時的軍銜，可以掛少將軍銜，但真正的軍銜還是原來的少校......」
陳東征接過來，看了一遍。委任狀上蓋著軍政部的大印，寫著「沈碧瑤任忠義救國軍少將副司令」。字跡工工整整，鋼印壓得很深。他把委任狀還給她，看著她。
「不管銓述還是戰時，你以後就是少將了。」
沈碧瑤把委任狀折好，放進口袋裡。「少將不少將的，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
陳東征問：「什麼？」
沈碧瑤看著他。「戴笠說，不離開臨安，不離開你身邊。這句話，是他說的，也是我自己要的。」
陳東征沒有說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握著她的手走進辦公室，關上了門。窗外的陽光照在地板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遠處訓練場的口號聲還在響，一、二、三、四，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這一次他沒有坐那輛蒙著帆布的軍用卡車，而是換了一輛黑色轎車，車頭上插著一面小旗。車停在軍部門口，他推門下來，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裡面顯然裝著文件。他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和昨天那個風塵僕僕的不速之客判若兩人。
陳東征和沈碧瑤在會客室等著。王德福端上茶，退了出去，帶上門。戴笠沒有寒暄，坐下來，把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開門見山。
「陳軍長，忠義救國軍的架子要搭起來了。司令的人選，我考慮過了——你最合適。」
他從信封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陳東征面前。「名正言順。」
陳東征沒有看那份文件，把它推了回去。他的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推一杯不想喝的茶。他看著戴笠的眼睛，聲音平靜。「戴老闆，你我系統不同。我兼了你的職，別人會說閒話。軍委會那邊也不好交代。」
戴笠說：「委員長那邊我去說。誰有閒話，讓他來找我。」
陳東征搖了搖頭。「不是怕閒話，是怕影響配合。我在新11軍，你在忠義救國軍。兩個系統，各司其職，有事商量著辦。我兼了職，反倒不好。你的兵聽我的還是聽你的？我的兵聽你的還是聽我的？扯不清楚。」
戴笠沉默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陳東征臉上，看了好幾秒。然後他笑了，笑得不大，但有一種「我早料到你會這麼說」的意思。
「你說得也有道理。兼了職，你在軍委會那邊確實不好交代。」他沒有收回那份文件，放在桌角，目光轉向沈碧瑤。
沈碧瑤正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杯，茶杯舉到一半停住了。她沒有說話，等著戴笠開口。
戴笠看著沈碧瑤，沉吟了片刻。「陳軍長不方便兼，那沈組長呢？」
沈碧瑤愣了一下。「我？」
戴笠說：「你本來就是軍統的人，掛個名，沒人說閒話。」他從信封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遞給沈碧瑤。「忠義救國軍少將副司令，兼軍統聯絡員。不離開臨安，不離開陳軍長身邊。主要負責軍統和新11軍、忠義救國軍之間的聯絡協調。日常事務不用你管，有專人負責。你掛名就行。」
沈碧瑤接過文件，沒有看。她轉頭看著陳東征。陳東征微微點了點頭。他相信她，也相信戴笠不會讓她去冒險。
沈碧瑤把文件放在桌上，看著戴笠。「職務我可以掛，但我不會離開陳軍長身邊。這一點，請戴老闆記清楚。」
戴笠笑了，笑得很真誠。「好。有你在，陳軍長和忠義救國軍的聯絡就順暢了。你辦事，我放心。」他站起來，伸出手。「那就這麼定了。忠義救國軍的組建，還望陳軍長多多支持。」
陳東征握住他的手。「戴老闆放心，只要是打鬼子的事，新11軍義不容辭。」
戴笠鬆開手，戴上禮帽，走到門口，回過頭。「沈組長，你的委任狀隨後補發。少將銜，軍委會那邊我會去辦手續。」
沈碧瑤站起來，立正。「是。」
戴笠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皮鞋踩在青磚地面上，咯吱咯吱的，像踩在雪地里。院子裡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輪胎碾過碎石，沙沙的，然後一切安靜了下來。
陳東征站在窗前，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出軍部大門，消失在街道盡頭。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看著沈碧瑤。
沈碧瑤還坐在原處，手裡拿著那份委任狀，翻來覆去地看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卻微微翹著，像是在想什麼好玩的事。
當天晚上，兩個人並排坐在臥室的床沿上。月亮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銀白一片。窗外的槐樹光禿禿的，枝幹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遠處營房裡傳來收操的口令聲，隱隱約約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沈碧瑤把那份委任狀放在床頭柜上，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
「戴老闆自封的將軍，軍政部根本不認。騙騙別人行，騙不了咱倆。」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但不是嘲笑，是一種看透了又不當回事的輕鬆。
陳東征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你在意嗎？」
沈碧瑤搖了搖頭，靠在他肩頭。「我只在意是不是在你身邊。」
陳東征說：「你已經是了。」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窗外的蟲鳴此起彼伏，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月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線，像一條不會幹涸的河。
過了很久，沈碧瑤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道從眉梢拉到顴骨的疤照得很清楚。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道疤。
「你說，戴笠為什麼要讓我掛這個名？他真的缺一個副司令？」
陳東征想了想。「缺。但不是缺人，是缺信任。他在新11軍需要一個自己人。你是軍統出身，又是我的妻子。用你，兩邊都放心。」
沈碧瑤靠回他肩頭。「我知道。所以我沒有拒絕。」
陳東征握緊了她的手。「委屈你了。」
沈碧瑤說：「不委屈。只要能幫你，掛什麼都行。」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很久沒有說話。
第二天上午，陳東征在軍部會議室召集趙猛、譚家榮、韓復元開會。王德福把浙江北部的地圖掛在牆上，退出會議室，帶上了門。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長桌上，把桌面照得發白。三個師長坐在長桌兩側，軍裝筆挺，腰杆挺直。
陳東征站在地圖前，把戴笠來訪和忠義救國軍的事簡單說了一遍。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趙猛問：「軍座，忠義救國軍歸誰指揮？」
陳東征說：「歸戴笠指揮。但我們配合。具體的配合方式，以後再說。」他用指揮棒指著嘉興、松江、青浦等地區。「我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談忠義救國軍，是談我們自己。」
他宣布：「以營為單位，分期分批派部隊深入敵後。」
譚家榮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是川軍出身，打慣了陣地戰，聽到「游擊」兩個字就不太舒服。「軍座，我們是正規軍，去打游擊？」
陳東征看著他。「不是去打游擊，是去練兵、去擾敵、去讓鬼子不得安寧。」
他轉過身，用指揮棒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鬼子在正面戰場兵力不足，後方空虛。我們派小部隊插進去，打他們的運輸線，破壞他們的通訊，騷擾他們的據點。不是為了打死多少鬼子，是為了讓他們顧頭不顧腚。一個營在敵後，牽制的鬼子可能是一個大隊。一個大隊不能去前線，就是我們的勝利。」
韓復元問：「派多少？派到哪裡？」
陳東征說：「第一期，每個師派一個營。先到嘉興、松江一帶。那裡離臨安近，進退方便。站穩腳跟後，再往縱深發展。」
趙猛站起來，椅子往後挪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刮擦聲。「111旅沒問題。我手下那幾個營長，早就想出去練練了。」
譚家榮也站起來。「新112師也沒問題。川軍不怕苦，不怕死。打游擊就打游擊。」他的四川口音很重，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
韓復元猶豫了一下。他的新113師訓練時間最短，底子最薄，派一個營深入敵後，他不太放心。但趙猛和譚家榮都站起來了，他不好坐著。他慢慢站起來，聲音不大。「新113師照辦。」
陳東征看著他。「不是照辦，是想辦法。深入敵後，沒有後方，沒有補給，全靠自己。你們的營長要能獨當一面，否則就別派。我不需要一個營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韓復元點了點頭。「我明白。我會選最得力的營長去。」
會議結束後，譚家榮和韓復元先走了。走廊里傳來他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聽不太清。陳東征把趙猛留下。
趙猛站在地圖前，還在看那些標註著日軍據點的紅色標記。「軍座，還有事？」
陳東征走回桌前，坐下來。「111旅的獨立團，我想讓王效企帶。」
趙猛愣了一下。「王效企？他剛升團長不到半年，又要提？」
陳東征說：「不是提，是換。讓他帶獨立團深入嘉興地區。那裡離臨安最遠，最危險，但也最鍛鍊人。」
趙猛沉默了一下。他看著牆上的地圖，看著嘉興那個位置。那裡離臨安一百多里，中間隔著好幾條河，好幾個日軍的據點。獨立團一千多人進去，能不能站住腳，能不能活著回來，誰也不知道。他轉過頭，看著陳東征。
「軍座，你是在培養他？」
陳東征看著他。「我的兵，誰不是在培養？」
趙猛沒有再問，點了點頭。「好。我跟王效企說。」
陳東征說：「不用你跟他說。我自己跟他說。明天讓他來見我。」
趙猛立正敬禮，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第二天，王效企來到陳東征的辦公室。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腰杆挺得筆直。臉上的傷已經好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他站在陳東征面前，立正敬禮。
「軍座。」
陳東征讓他坐下，把獨立團的任務詳細告訴了他。他說得很細，從行軍路線到補給方式，從聯絡辦法到撤退方案，每一個細節都講到了。王效企聽著，沒有插話，只是在關鍵的地方點頭。
陳東征講完後，王效企站起來，立正。「軍座，我保證完成任務。」
陳東征看著他。「不是保證完成任務，是保證活著回來。獨立團深入敵後，沒有後方，沒有支援。你要把弟兄們帶出去，也要把他們帶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王效企看著他，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年輕氣盛的衝動，是一種更沉的、像是「我知道你在擔心我」的光。
「軍座，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你教我的，不只是打仗。」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我教了你什麼？」
王效企說：「你教我把人當人看。」
陳東征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王效企面前，伸出手。「活著回來。」
王效企握住他的手。「是。」
他轉身走了。陳東征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裡。陽光很好，把槐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斑斑駁駁的。王效企走得很快，軍裝的下擺在風中微微飄動。他走到大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走了出去。
陳東征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他攤開日記本，拿起筆，寫了一行字。
「王效企要去嘉興了。獨立團一千多人，深入敵後。他說他保證完成任務。我說不是保證完成任務，是保證活著回來。他看了我一眼，眼睛裡有光。那種光，我見過。」
他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窗外，陽光正好。遠處的訓練場上，士兵們正在操練，口號聲震天響。一、二、三、四，喊得整整齊齊。他站起來，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上。沈碧瑤正從情報處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她看到他，加快了腳步。
「戴笠的委任狀到了。軍委會的印，不是戴老闆自己刻的。」她把文件遞給他。「他還真去辦了手續。只是少將沒有軍政部的銓述程序，那就是一個戰時的軍銜，可以掛少將軍銜，但真正的軍銜還是原來的少校......」
陳東征接過來，看了一遍。委任狀上蓋著軍政部的大印，寫著「沈碧瑤任忠義救國軍少將副司令」。字跡工工整整，鋼印壓得很深。他把委任狀還給她，看著她。
「不管銓述還是戰時，你以後就是少將了。」
沈碧瑤把委任狀折好，放進口袋裡。「少將不少將的，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
陳東征問：「什麼？」
沈碧瑤看著他。「戴笠說，不離開臨安，不離開你身邊。這句話，是他說的，也是我自己要的。」
陳東征沒有說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握著她的手走進辦公室，關上了門。窗外的陽光照在地板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遠處訓練場的口號聲還在響，一、二、三、四，一下一下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