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三萬人沒吃動一個旅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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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殲戰的第二天,陳東征站在指揮部的地圖前,已經整整一天沒有合眼。

  戰報像雪片一樣飛來,每一份都寫著同樣的關鍵詞:膠著。日軍殘部被壓縮在谷地東段不到半平方公里的區域裡,依託幾座被炸塌的民房和一段乾涸的河溝,死守不退。沒有彈藥了,用刺刀;沒有刺刀了,用槍托;沒有槍託了,用拳頭。他們像一群被逼進死角的野狼,明知沒有退路,反而打出了最後的瘋狂。趙猛在電話里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師座,鬼子的槍啞了,但他們在拼刺刀。我們衝進去一個排,被捅出來一個排。王小七的營已經拼光了,他本人剛被抬下來,左肋挨了一刺刀。」陳東征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傷得重不重?」

  趙猛的聲音頓了一下。「不輕。但沒傷到要害,老劉說能活。」

  「把他送到後方醫院。」陳東征說。「我讓王德福安排。」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爆炸聲,趙猛的聲音被淹沒了幾秒。等聲音再次清晰時,他幾乎是吼著說的:「師座,我們傷亡太大了。獨9旅劉長富那邊也打不動了。這仗——」

  陳東征打斷他。「沒有『這仗』。必須吃掉他們。」

  放下趙猛的電話,劉長富的電話緊跟著打了進來。他的聲音里壓抑著憤怒和疲憊,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師座,北面沖不進去了。鬼子不要命了。我手下的兵肉眼可見地少下去。新兵不敢沖,老兵沖了死在前面,剩下的更不敢沖。」陳東征問傷亡數字,劉長富沉默了一下,報了一個數。陳東征沒有評價,只讓他守住陣地,別讓鬼子跑了。

  譚家榮的電話最後一個打進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四川口音,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陳師長,我手下的川軍弟兄打了兩天,死了八百多,傷了上千。但是,我們沒有退。可是——」他頓了一下。「我跟你交個底,再打下去,我的兵就要打光了。我們是願意打的,但是人沒了還拿什麼打?你看怎麼辦嘛?」

  陳東征握著話筒,沉默。他不能說「再堅持一下」,因為譚家榮已經堅持了兩天。他不能說「我派援軍給你」,因為他手裡已經沒有預備隊了。機關算盡太聰明,他把幾乎所有兵力都投進了這個包圍圈,阻擊陣地上只有一個團,面對的可能是一個旅團的援軍,還有天上的飛機。

  方志遠從炮兵陣地打來電話,炮彈快打光了,從日寇手裡繳獲的炮彈早就用完了,現在打的是從第三戰區要來的庫存,口徑稍微有點差異,有幾門炮已經炸膛了。他問陳東征是不是把炮彈全打出去,陳東征說打。方志遠沒有再問。

  天黑之前,最壞的消息來了。日軍偵察機在富陽以西的谷地上空盤旋了兩圈,估計是發現這裡鏖戰正酣,很快就有十幾架轟炸機飛過來。炸彈落在川軍師的陣地上,馬德勝連的十幾個人被埋在塌方的掩體下面,馬德勝自己也被氣浪掀翻,耳朵震出了血。炸彈也落在了獨9旅的陣地上,把剛修好的機槍掩體炸塌了一大片,兩個機槍組連人帶槍被埋在了裡面。

  與此同時,王德福跑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破譯的日軍電報。「師座,杭州灣方向發現日軍一個旅團正在向富陽方向運動,先頭部隊已經出發,預計明天下午到達富陽以東。」他頓了一下。「我們的阻擊部隊只有一個團。」

  陳東征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張被紅藍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圖,把所有的兵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把新111師和川軍師全部壓在包圍圈上,阻擊陣地只有不到一千人。日軍的增援旅團有六千多人,加上飛機掩護,一個團能擋多久?半天?一個上午?也許更短。他看著地圖上那個正在收攏的包圍圈,日軍被圍在裡面出不去的,但是新111師和川軍師也可能面臨被反包圍的風險。他沉默了片刻,拿起電話。

  「王德福,傳令下去——停止進攻。各部隊撤出戰鬥,在谷地西側重新集結。」

  王德福愣住了。「師座,鬼子就要垮了——」

  「我知道。」陳東征打斷他。「但我們的兵也要垮了。他們援軍來了,我們吃不下了。」

  電話那頭,趙猛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師座!再給我半天!半天就夠了!」陳東征聽著話筒里趙猛嘶啞的聲音,沉默了一下。「半天之後,鬼子的援軍就到了。你的兵到時候想撤都撤不下來了。放他們走。」

  趙猛沉默了。過了很久,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個字。「是。」

  劉長富、陳國棟、譚家榮相繼接到命令,各部隊開始逐次撤出戰鬥。方志遠把剩下的炮彈全部打向了空中,不是為了殺傷,是為了掩護撤退。炮彈在夜空中炸開,像一朵一朵黑色的花。

  包圍圈在東面留了一個缺口。日軍殘部發現那裡沒有中國軍隊,開始從缺口往外涌。兩千多人,拖著傷員,扛著武器,排著隊,沿著公路向東撤退。沒有人追擊。


  趙猛站在陣地上,看著那些撤退的日軍,攥著槍的手在發抖。他轉過身,一拳砸在掩體的沙袋上,拳頭陷了進去,沒有再拔出來。

  劉長富蹲在戰壕里,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頭扔了一地。譚家榮坐在指揮部門口,把軍帽摘下來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陳東征站在指揮部窗前,聽著遠處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和馬蹄聲,沉默了很久。沈碧瑤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沒有開口說話。她從桌上的搪瓷缸子裡倒了半碗水,擱在他手邊。

  「撤了?」她問。

  「撤了。」陳東征的聲音很輕。「吃不下了。」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看著桌上那些散落的戰報。每一份都記錄著傷亡,每一份都記錄著遺憾。他拿起一份看了一遍,又放下。

  王德福端著一碗麵走進來,放在他面前。麵條已經坨了,青菜葉泡得發黃,醬油色的湯水泛著油光。陳東征沒有吃,只是看著那碗面發呆。

  「師座,你一天沒吃東西了——」王德福小心翼翼地說。陳東征沒有回答。他拿起筷子,攪了攪那碗面,又放下了。

  「王德福,你說我們三萬多人,圍著六千多鬼子,打了整整兩天,殲敵四千多,自己也死了三千多,傷的更多。最後還讓他們跑了兩千。」陳東征的聲音很平。「這就是差距。我們要打敗日本鬼子,路還長著呢。」

  王德福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陳東征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看著那些標註著部隊位置的標記。他的手指在北側山丘上點了一下,又移到南側山丘,又移到東側谷口,最後落在西側爐底。

  「炮火準備足夠,地形也有利,伏擊也成功了。」他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趙猛。趙猛不知什麼時候來了,軍裝破了,臉上有道新添的傷,血痕還沒結痂。「但我們的兵太新了。新兵不敢沖,衝上去的又不會協同。老兵在前面沖,新兵在後面看。老兵倒下了,新兵就亂了。不是他們不想打,是不會打。」

  趙猛低著頭,沒有說話。他的肩膀上有一道被彈片劃開的血口子,軍裝破了一個大口子,裡面的白襯衫被血染紅了一片。

  劉長富蹲在門外,手裡夾著一根煙。他沒有進來,但他的話從門口飄了進來,帶著濃重的四川口音。「師座,不怪新兵。他們才練了不到半年,槍都沒摸熱。我手底下那些老兵,打了兩天,死了大半。新兵沒打過仗,聽到炮彈響就縮脖子,看到鬼子衝上來就發愣。這能怪他們嗎?」

  譚家榮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門口,靠著門框。他的軍裝皺巴巴的,領口敞開著,頭上纏著繃帶,是白天被彈片蹭破的。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陳師長,我手下的川軍弟兄,潰散之前也是新兵。跟了你之後,打了一仗,才像了點樣子。但這還遠遠不夠,對付鬼子的精兵,我們的兵打到這個份上已經不錯了。師座不要苛求,要給他們時間。」

  陳東征看著他。「時間?鬼子不給我們時間。這一仗我們打得很苦,不是因為鬼子太強,是因為我們太弱。三萬多人圍著六千人打了兩天,還讓人家跑了兩千。這個仗,打得不漂亮。」

  沒有人說話。窗戶外面,夜風很大,吹得帳篷的帆布嘩嘩響。

  沈碧瑤站在角落裡,看著陳東征的背影。她看到他攥緊了拳頭,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各部隊連夜統計傷亡和彈藥消耗。明天上午,召開作戰總結會。」陳東征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這一仗,我們繳獲了聯隊旗,殲敵四千多,這是功勞。但我們也放走了兩千多鬼子,這是教訓。功勞要記住,教訓更要記住。」

  趙猛立正敬禮,轉身走了。劉長富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跟著走了。譚家榮從門框上直起身,看了陳東征一眼,想說什麼,最後只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陳東征一個人坐在辦公室桌前,面前攤著日記本。煤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把牆上地圖的標註照得忽明忽暗。他拿起筆,想了想,寫了幾行字。

  「谷地圍殲戰,打了整整兩天。殲敵四千餘,繳獲聯隊旗一面。自身傷亡超過三千。放走了兩千多鬼子。不是打不過,是我們的兵太新了。不敢沖,不會協同,不知道什麼叫配合。炮火準備足夠,伏擊也成功了,但因為新兵的原因,攻擊的鋒銳被對方的刺刀消耗掉了。我們缺乏臨戰經驗。必須儘快解決這個問題。否則下一仗,還會放走更多的鬼子。還要死更多的人。」

  他停了一下,又在最後加了一行。「路還長。」

  他寫完,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站起來,吹滅了燈,躺下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線。遠處營房裡還有人沒睡,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輕輕嘆氣,有人在壓抑地咳嗽。那些聲音都很輕,像是怕吵醒了什麼。

  翻了幾個身,還是睡不著。陳東征披上衣服,走出房間。院子裡月光如水,把青磚地面照得銀白一片。遠處的帳篷一頂一頂的,像一群沉睡的白色飛禽,趴伏在暮色深處。衛生隊那邊還亮著燈,隔著布帘子能聽到沈碧瑤的聲音,很輕,在指導衛生兵給傷員換藥。他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月光里聽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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