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三面火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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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不是太陽升起來的那種亮,是炮火把天燒亮了。

  陳東征站在指揮部的地圖前,手裡握著電話,目光從北側山丘掃到南側山丘,從東側谷口掃到西側爐底。各部隊的報告已經全部到齊——獨9旅、獨10旅、川軍暫12師、111旅,全部就位,三面合圍,只等他一聲令下。他拿起電話,只說了一句話:「開始。」

  方志遠的炮兵團是最先響應的。十二門120重迫擊炮同時開火,炮彈呼嘯著越過山脊,砸向谷地中央日軍臨時指揮部所在的區域。口徑大、裝藥足,爆炸的威力遠超日軍此前承受過的任何一輪炮擊。

  日軍指揮部設在一片低洼的河灘地上,四周用沙袋和卡車圍成簡易工事。幾頂帳篷支在中間,電台天線從帳篷頂上伸出來,在晨風中微微搖晃。旅團長正蹲在沙袋後面,拿著望遠鏡觀察前沿戰況,他對面站著的參謀長正拿著地圖向他匯報各部隊的位置。炮彈落下來的聲音不是他熟悉的75毫米山炮,是從來沒聽過的、更沉、更悶、震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碎了的巨響。

  第一發炮彈落在指揮部東側三十米處,炸開的彈坑大得能吞下一輛卡車。氣浪掀翻了沙袋,彈片橫掃而過。一個正在發報的通訊兵連人帶電台被炸飛,天線扭曲成麻花,殘肢斷臂散落在狼藉的地面上。第二發、第三發緊接著落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准。一發炮彈直直地砸在指揮部正中央,參謀長正彎著腰在地圖上畫線,什麼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被氣浪掀飛,重重地摔在一塊石頭上,滿嘴是血。

  「參謀長!參謀長!」有人在喊,但聲音像隔了一層厚棉花。

  旅團長趴在地上,耳朵嗡嗡響,什麼也聽不見。沙土落了滿身,他抬起頭,抹掉臉上的灰,看到參謀長已經昏迷。身邊的參謀倒了三四個,有的還能呻吟,有的已經不動了。指揮所被炸得七零八落,電台被毀,電話線被炸斷,與各部隊的聯繫全部中斷。

  衛兵把他從地上拖起來,拉著往後撤。他踉蹌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他待了不到一天的臨時指揮部已經在熊熊大火中燃燒,黑煙沖天而起。他猛地甩開衛兵的手,站穩,拍了拍身上的灰,想開口罵人,嘴張開才發現嗓子已經啞了。他嘶啞著喊了幾個字,連自己都聽不清。

  通訊聯絡斷了,指揮系統癱瘓了,各部隊開始各自為戰。有的在向南突圍,有的在向北衝鋒,有的還在原地死守,有的已經開始往後潰散。命令傳不下去,局面像一盤散沙。

  北側山丘上,劉長富端著機槍站在陣地最前沿,看著山下那些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的日軍,把機槍槍托抵緊肩膀,扣動扳機。子彈從高處傾瀉而下,在人群中掃出一條條血路,日軍士兵成片地倒下。他不停地打,槍管打紅了換一挺接著打,肩膀被後坐力撞得已經麻木了,手卻一刻也不肯停。

  「獨9旅的弟兄們,跟我壓下去!」他從戰壕里躍出來,抱著槍順著山坡往下沖。身後幾百個士兵跟著他,像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從北側山丘上席捲而下。

  南側,陳國棟的獨10旅也在同時壓縮。陳國棟穿著整潔,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但他的眼睛通紅,嘴唇乾裂出血。他的部隊分成三路,從南側山丘的不同方向同時向谷地中心推進。日軍被壓縮在越來越小的空間裡,人擠著人,槍挨著槍,連轉身都困難。獨10旅的機槍從高處掃射,迫擊炮從遠處轟擊,每一顆子彈、每一片彈片都能在密集的人群中找到歸宿。

  東側,譚家榮的川軍暫12師徹底堵死了日軍的退路。馬德勝帶著他的連沖在最前面,刺刀上沾滿了血,已經分不清是誰的了。他帶著川軍弟兄們沿公路兩側向前推進,一邊打一邊用四川話喊話。

  「弟兄們,這一次,不能再讓鬼子跑了!跑了他就要回去搬救兵,還會再來殺我們的人!」沒有人回答他,但衝鋒的腳步更快了。

  西側,趙猛的111旅從爐底發起了正面突擊。王小七帶著敢死隊沖在最前面,他的胳膊上還纏著繃帶,舉著槍,沖在最前面。他的營已經傷亡過半,但沒有一個人退。他衝進日軍的臨時陣地,一槍托砸倒一個正在裝子彈的機槍手,奪過機槍,掉轉槍口,朝人群掃射。旁邊的士兵們也紛紛跟進,步槍、機槍、手槍、手榴彈,能用的武器全部用上了。

  日軍被壓縮在谷地中央一段不到兩公里長的狹長地帶里,四面受敵,無處可逃。往北跑,被劉長富的機槍掃回來;往南跑,被陳國棟的迫擊炮轟回來;往東跑,被譚家榮的川軍暫12師堵回來;往西跑,趙猛的111旅正迎著他們的面往東壓,根本沒有逃跑的空間。旅團長被衛兵扶著,站在一片亂石堆旁,看著四周升起的火光,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麻木的、像是「終於明白了」的平靜。他低著頭,攥緊了拳頭。


  遠處,陳東征的指揮部里,電話鈴聲此起彼伏。趙猛打來電話:「師座,日軍已經開始潰散!」劉長富打來電話:「獨9旅已推進至預定位置!」陳國棟打來電話:「獨10旅正在壓縮包圍圈!」譚家榮的聲音最激動:「陳師長,鬼子跑不掉了!」

  陳東征放下一個個電話,站到窗前,看著遠處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光。他等這個機會等了很久,從放棄富陽那天起,從收容潰兵那天起,從帶著部隊進入這片丘陵地帶那天起。他知道這一仗會死很多人,但如果不打這一仗,以後會死更多的人。打和不打,死多和死少,他早就選定了。

  日軍旅團長已經轉移到了谷地南側的一處窪地里。參謀死傷殆盡,他身邊只剩下幾個衛兵和一個還算清醒的作戰參謀。他沒有地方可退,沒有援軍,沒有後勤,連電台也沒有了。

  作戰參謀捧著一份殘缺不全的地圖,手在發抖。旅團長把地圖接過來,鋪在一塊石頭上。他的目光從北側山丘移到南側山丘,從東側谷口移到西側爐底——四個方向,四路大軍,把他包圍得嚴嚴實實。他忽然想起了金山衛,想起了那個他從未見過面、卻在這裡把他逼入絕境的中國人。

  「陳東征——」他念叨著這個名字,聲音很輕。

  地圖上的包圍圈已經縮到了很小的範圍。他的部隊被分割成幾塊,有的還在抵抗,有的已經不再抵抗了。潰兵向山溝里跑,向樹林裡鑽,向所有能藏身的地方躲。有些士兵把軍裝脫了,換上了中國老百姓的衣服。有些放下了武器,抱著腦袋瑟瑟發抖。有些把槍埋在地里,躲進了山洞。他不想看了,但眼睛離不開那張地圖。

  「他是真的要把我這個旅團活活燒死在這個爐子裡。」他喃喃自語,聲音小到旁邊的參謀都沒有聽清。

  他彎下腰,指揮棒點在地圖上。沒有援軍,沒有退路,沒有希望。他直起身,看著四周那些還在燃燒的卡車和冒著黑煙的殘骸。他的旅團,他的兵,他的六千多人——就這樣被一口不見底的爐火燒乾了。

  遠處又傳來一陣槍聲,伴隨著川軍弟兄們那帶著濃重口音的喊殺聲。他聽不太懂那些人在喊什麼,但最後一個字總能分辨出來——「娃」。他搖了搖頭,不知道什麼意思,只是覺得聲音刺耳,像一根針扎進骨頭縫裡。中國軍隊正在從四面八方收緊包圍圈。

  他轉過身,最後望了一眼西邊的天空。天灰濛濛的,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在那個方向的某個地方,有一個人正在盯著地圖。三年前在金山衛,一年前在富陽,現在在這裡。從那片臨海陣地到這片山間谷底,他追著這個人打仗,從進攻打成防禦,從防禦打成被動,從被動打成了現在的絕境。

  他不再躲避。他握緊指揮刀,從龜裂的刀鞘里抽出那把他從未在實戰中用過的軍刀,日光落在刀身上,折出暗淡的光。刀很鋒利,他卻覺得它今日沒有開刃。

  「傳令。」他抽刀的聲音被四周的炮火聲壓過,自己卻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沒有傳令兵了。

  他攥著刀柄,轉過身,獨自向槍聲最密集的方向走去。旁邊的參謀伸手拉他,被他甩開了。走到山脊上,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到處都是中國軍隊的身影。他不認識陳東征,但他知道——這個人他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谷地里,獨9旅、獨10旅、川軍暫12師、111旅,近三萬人正在從三面收緊包圍圈。每推進一米,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但沒有人停下來,因為他們知道,每推進一米,離結束就近一米。

  陳東征站在指揮部窗前,看著遠處那片漸漸縮小的火光。沈碧瑤走到他身後,把一碗水放在桌上,水碗磕著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打完了?」她問。

  陳東征搖了搖頭。「快了。」

  他沒有轉身,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片被煙火模糊的方向。趙猛他們還在沖,川軍弟兄們還在喊,王小七的敢死隊還在殺。而這裡,只有地圖上一圈圈縮小、快要合攏的紅藍線條。他攥緊拳頭,只等最後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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