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圍城打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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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部作戰會議是在夜裡開的。煤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把牆上地圖的標註照得忽明忽暗。陳東征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已經在圖上畫了將近一個時辰。各旅長圍坐兩側,有的在看地圖,有的在翻沈碧瑤匯總的敵情通報,有的在低聲交談。空氣里瀰漫著菸草和油墨的氣味,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緊張。

  陳東征把紅藍鉛筆放在桌上,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作戰計劃已經成型。我講一下,各旅長聽清楚自己的任務。」

  他用指揮棒點著地圖,從富陽縣城開始,沿著富春江往東北方向畫了一條線。

  「趙猛,111旅擔任左翼。你的任務是——急行軍,繞過富陽縣城的外圍據點,直接插到縣城北面,切斷日軍退路。兩天內,完成對富陽縣城的包圍。」

  趙猛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仔細看了看富陽縣城周邊的地形。縣城在富春江南岸,周圍有幾個制高點,都被日軍控制著。要繞過這些據點直接插到北面,難度不小。

  「師座,富陽縣城有日軍一個大隊,八百人。加上偽軍,差不多兩千人。兩天包圍——」他頓了一下。「兩天打不下來怎麼辦?」

  陳東征看著他。「兩天打不下來,你圍住就行。只要他們跑不了,就算完成任務。我解決了杭縣方向的援軍,再來幫你。」

  趙猛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明白了。圍住,等師座。」

  陳東征的指揮棒從富陽縣城向東北方向移動,點在杭縣的位置上。

  「杭縣方向,駐有日軍一個聯隊。富陽一打,他們必然增援。以日軍的反應速度,第一批援軍兩個大隊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到達。」他的指揮棒沿著公路划過。「獨9旅、獨10旅,隨我正面迎擊日軍增援部隊。戰場選在這裡。」他點在一個叫社井的村子附近,那裡丘陵起伏,公路從兩座山包之間穿過,是打伏擊的理想地形。

  劉長富站起來,看著地圖上的標記。「師座,分兵兩路,萬一杭縣的日軍不止來兩個大隊怎麼辦?如果來一個聯隊,咱們正面頂不住。」

  「來不了一個聯隊。」沈碧瑤的聲音從角落裡傳出來。她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裡拿著一份情報。「富陽方向受到攻擊,杭縣的日軍聯隊長第一反應是派兩個大隊增援,留下一個大隊守城。這是他們的標準作戰流程。情報科從截獲的日軍通訊中也證實了這一點。」

  陳東征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第一批援軍確定是兩個大隊,一千五百到兩千人。獨9旅、獨10旅加上師直屬部隊,總兵力超過八千人。兵力對比四比一,加上伏擊地形,穩贏。」

  國軍和日軍打,四比一算穩贏,這話放在別的部隊說出來會被人笑話。但陳東征說出來,沒有人笑。他在金山衛用一個旅擋住了日軍兩個師團,他說穩贏,那就是穩贏。

  「風險呢?」陳國棟推了推眼鏡。「萬一富陽的日軍大隊突圍?萬一杭縣的日軍反應比預計快?萬一——」他說了「萬一」,看了陳東征一眼,沉默了片刻,慢慢坐了回去。

  「戰爭沒有萬一,只有準備。」陳東征的聲音不大。「準備做足了,萬一來了也不怕。」他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分兵有風險,我知道。但我們要用最短的時間吃掉富陽的日軍,然後轉頭對付援軍。拖久了,日軍的軍艦從杭州灣開過來,運來一個旅團,別說富陽,整個浙西都要丟。」

  趙猛站起來,立正。「111旅保證完成任務。」

  劉長富和陳國棟也站起來,齊聲應道:「獨9旅(獨10旅)保證完成任務。」

  方志遠最後一個站起來。「炮兵團隨時待命。」

  陳東征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坐下。

  「各旅回去之後,連夜做準備。明晚八點,部隊準時開拔。趙猛,你的人走水路,用舟橋營的船渡過富春江,從東面繞到縣城北面。動作要快,天亮前完成包圍。」

  趙猛在本子上記著。「明白。」

  「劉長富,你的人走公路,明天傍晚前抵達社井預設陣地,構築工事。陳國棟,你的人跟隨師部,作為預備隊。方志遠,炮兵團拆成兩部分,四門75山炮配屬111旅用於攻堅,88炮和重迫擊炮隨師部行動,準備打援。」

  各旅長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沒有人再提問,沒有人再質疑。

  沈碧瑤坐在角落裡,把陳東征的命令一字一句地記在作戰記錄本上。她的手很穩,字跡工工整整,但她握筆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只是沒有人注意到。她在紙上寫下了趙猛、劉長富、陳國棟、方志遠的任務,寫下了開拔時間、行軍路線、集結地點。她合上本子,抬起頭,看著陳東征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寬,站得很直,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樹,沒有倒,但誰也不知道它還能站多久。


  散會了。各旅長陸續走出會議室,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王德福留下來,把桌上的茶杯收走,把地圖捲起來。陳東征還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沈碧瑤走到他旁邊,沒有說話。

  「你剛才手在抖。」陳東征的聲音很輕。

  沈碧瑤愣了一下。「你看得到?」

  「你的臉我看不到,你的手我看得到。從湘江邊就看得到。」陳東征轉過身看著她。「你每次擔心的時候,握筆的手指就會抖。在遵義抖過,在赤水河抖過,在大渡河抖過。你自己不知道。」

  沈碧瑤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已經不抖了,舉在眼前紋絲不動,但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你這是在賭。」她抬起頭。「分兵兩路,哪一路出問題,全盤皆輸。」

  「戰爭就是賭。」陳東征看著她。「金山衛是賭,賭日軍會從杭州灣登陸。赤水河是賭,賭紅軍會四渡赤水。從湘江邊到現在,我賭了無數次。贏了,活到現在。輸了,早就不在了。」

  沈碧瑤看著他,看了很久。她想起金山衛的坑道里,他站在觀察口前,炮彈在頭頂炸開,泥土簌簌往下掉,他一步都沒有退。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永遠也理解不了他為什麼不怕。現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怕,是怕也沒有用。他只能賭,賭贏了活,賭輸了死。沒有第三條路。

  「我陪你賭。」沈碧瑤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陳東征握緊了她的手,沒有說話。

  第二天夜裡八點,部隊準時開拔。

  衢州師部門前的空地上,各旅依次通過。士兵們的腳步聲在夜色中很沉,嗒嗒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王德福跑前跑後,協調後勤,組織物資裝車。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手裡還攥著一份清單,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糧草、彈藥、藥品的數目。

  趙猛站在富春江邊,看著舟橋營的士兵把一條條木船推下水。月光照在江面上,銀白色的,像一條鋪滿碎銀的路。他第一個跳上船,回頭看了一眼岸上。

  「開船。」

  船隊順流而下,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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