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陳誠的告誡3:不要接觸新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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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經很深了。窗外的風聲漸漸小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梧桐樹的影子重新投在窗欞上。書房裡的燈光昏黃,照在兩個人的臉上,把他們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暗淡的金色。陳誠沉默了很久,久到陳東征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東征。」陳誠終於開口了,聲音里那絲沉重漸漸收起,換上了另一種語調——不是將軍對將軍的告誡,是政客對將軍的提點。「不談南京了。談談你在這裡的事。」

  陳東征抬起頭,看著叔叔。陳誠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在黑暗中磨亮的石子。

  「浙江的局勢很複雜。」陳誠站起來,走到牆邊,取下那張第三戰區的兵力部署圖,鋪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划來划去,從金華到衢州,從衢州到溫州,從溫州到皖南。「浙江省政府和第三戰區,表面上歸中央管,實際上——」他頓了一下。「是桂系和其他雜牌部隊的天下。」

  陳東征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移動。他看著那些標註著部隊番號和駐地的小字,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黃紹紘是桂系的人。」陳誠的手指在金華的位置上點了一下。「他是李宗仁、白崇禧的老部下,跟了老蔣這麼多年,心裡還是向著桂系。他對你好,是因為你是金山衛的英雄,是因為你叔叔是我。但你不要以為他是自己人。」他收回手指,轉過身看著陳東征。「他不是。」

  陳東征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黃紹紘是桂系的人。他不僅是桂系,後來還成了桂系在浙江的代表人物。這些都是在後世的歷史書上讀過無數遍的。

  「還有上官雲相。」陳誠的聲音更低了。「他雖然是中央軍嫡系,也在第三戰區聽用,但他不是我們的人。他這個人,打仗還行,政治上靠不住。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上官雲相?」陳東征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太熟悉了。皖南事變,新四軍被包圍,上官雲相是前線的總指揮——就是這個人。他的手攥緊了褲子,指節泛白。他的眼前浮現出那些在歷史書上讀到的描述——茂林的山谷,九千多人被困,彈盡糧絕,全軍覆沒。葉挺下山談判被扣押,項英遇害。周恩來在《新華日報》上寫下「千古奇冤,江南一葉」。

  陳誠注意到了他攥緊的手,但以為他在緊張。他拍了拍陳東征的肩膀。「你不用怕。有我在,他們不敢動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插手地方事務,不要跟桂系的人走得太近,不要讓人覺得你有野心。」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怕」,但還是咽了回去。

  陳誠走回桌前,坐下來,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還有一支部隊,你也要注意。」他抬起頭,看著陳東征。「新四軍。」

  陳東征的手指猛地顫了一下。

  「那是中共的隊伍。」陳誠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剛成立不久,在皖南、浙西一帶活動。委員長之所以同意成立新四軍,是形勢所迫,不得不跟中共合作抗日。但你要記住,共黨是共黨,我們是國民政府。不是一路人。」陳誠盯著他的眼睛。「不要接觸。」

  陳東征的心跳得很快,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他想起新四軍,想起葉挺、項英,想起那九千多人被困在茂林的山谷里,彈盡糧絕,全軍覆沒。想起周恩來在《新華日報》上寫的那四個字——「千古奇冤」。他不想讓那一切發生。他不想再眼睜睜看著幾萬人死在自己面前,卻什麼都不能做。三年前他送了紅軍一程,從湘江邊送到遵義,從遵義送到赤水河,從赤水河送到大渡河。他走錯路、延誤戰機、放走俘虜,用盡了一切辦法讓他們活著走到陝北。這一次,他要送新四軍一程。至少,他要在皖南事變發生時,擋在那條山谷的前面。他不能讓那九千多人白白死去。

  「東征?」陳誠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我在聽。」陳東征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只需要打好仗。」陳誠看著他。「政治上的事,我來替你處理。否則,你我叔侄樹大招風。你在前面打仗,我在後面替你擋箭。這樣最好。」

  陳東征點了點頭,目光坦然而誠懇。「叔叔,我只想做一個軍人。政治上的事,全靠您了。」

  陳誠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笑,笑容很淡,但嘴角微微翹起,眼睛裡有了一絲暖意。「這樣就好。」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記住,中共和新四軍,不要接觸。」


  「是。」陳東征回答得很乾脆。

  陳誠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到桌前,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把它們一張一張地疊好,塞進公文包里。動作很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我現在就走。車在外面等著,直接去機場。」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武漢那邊一堆事等著我,不能再耽擱了。」

  陳東征愣了一下。「現在?都這麼晚了——」

  「晚了好。晚上飛,日軍的飛機不出來。」陳誠把公文包夾在腋下,走到陳東征面前,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那枚青天白日勳章還在,金色的,在燈光下很亮。他的手指在勳章上停了一下,然後縮了回來。

  「碧瑤是個好姑娘。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氣。別讓她受委屈。」

  「我知道。」

  陳誠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不是一位將軍對另一位將軍的囑託,是一位長輩對晚輩的牽掛。

  「東征,你長大了。以後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我不能一直在你身邊。」

  陳東征看著叔叔,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他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說「我知道你為我做了很多」。但他只是站在那裡,點了點頭。

  「叔叔,您保重。」

  「保重。」陳誠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鬆開,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陳東征跟在他後面,出了書房,下了樓。沈清泉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旁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引擎已經發動了,車燈照亮了門口的石板路。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院子裡桂花樹葉子被露水打濕後的清香。

  「陳長官,這麼晚了還要走?」沈清泉走過來,握住陳誠的手。

  「公務在身,不能耽擱。」陳誠鬆開手,回頭看了陳東征一眼。「東征,你留步。不用送了。」

  陳東征站著沒有動。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陳誠彎腰坐進車裡。車門關上了,車窗玻璃映著院子裡燈籠的光,看不清裡面的臉。車緩緩開動了,輪胎碾過石板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尾燈在夜色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沈清泉拍了拍陳東征的肩膀。「回去吧。你叔叔說得對,你要陪碧瑤。」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道,站了很久。夜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角吹得飄起來。他沒有動。

  他在想叔叔說的那些話——黃紹紘是桂系的人,上官雲相靠不住,新四軍不要接觸。他知道叔叔是為他好,是在替他擋箭、鋪路、把他從政治漩渦里往外拉。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接觸」就能解決的。三年後,皖南事變會發生,九千多人會死。如果他袖手旁觀,他就不配在這片土地上活了。他轉過身,走回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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