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歷史還是電視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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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襲炮兵觀察哨成功的第二天,陳東徵召集各部隊指揮官開會。坑道里最大的洞室被清理出來,煤油燈多加了兩盞,照得土壁上的影子不那麼黑了。指揮官們陸續進來,找位置坐下。中央軍的、地方軍的、保安團的,十幾個人擠在一起,軍裝顏色五花八門,口音南腔北調。他們坐下來,互相打量著,誰也不跟誰說話。連續兩個多月的仗打下來,他們已經習慣了彼此的存在,但習慣不代表服氣。周德勝靠在洞壁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還是在想事情。劉長福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水。李青山坐在彈藥箱上,腰裡別著那把盒子炮,眼睛掃來掃去。

  吳敬中最後一個進來,穿著一身灰布軍裝,沒有番號標記,腰杆挺得筆直。他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把一捲地圖放在膝蓋上,動作很輕。陳東征站在前面,面前是一張用木板釘成的簡易桌子,桌上攤著最新的陣地布防圖。他掃了一圈在座的指揮官,目光在吳敬中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開會。」他的聲音不大,但坑道里很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楚。「昨天的仗,你們都知道了。鬼子的炮兵觀察哨被端了,短時間他們恢復不了。但不要以為可以鬆一口氣。鬼子會派新的觀察哨上來,也許會派飛機偵察。各部隊要利用這個窗口期,加固工事,補充彈藥,休整部隊。」

  周德勝睜開眼睛。「陳司令,觀察哨是行動隊端掉的?」他看了吳敬中一眼。陳東征點了點頭。「是的。」周德勝沒有再說什麼,又閉上了眼睛。

  陳東征接著部署接下來的防禦任務。他把各部隊的防區重新劃分了一遍,哪裡要加強火力,哪裡要增派人手,哪裡要挖新的戰壕,哪裡要埋地雷——每個點都講得很細。指揮官們聽著,有人在點頭,有人在記筆記,有人在看地圖。沒有人提出異議。兩個多月的仗打下來,他們已經摸清了陳東征的脾氣——他不罵人,不打官腔,不說廢話,每一句話都切在要害上。你可以不服他的人,但你不能不服他的判斷。

  任務部署完了,陳東征放下指揮棒。「各部隊還有什麼問題?」沒有人說話。他正要宣布散會,吳敬中舉了一下手。陳東征看著他。「吳隊長,你說。」

  吳敬中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展開。「旅座,各位長官。行動隊來金山衛之前,戴先生交代過一個任務——在實戰中檢驗新訓練法的效果。行動隊五百人,大部分是從特務處各科室抽調的在職幹部,少部分是剛畢業的訓練班學員。我想藉此機會,把行動隊的人員構成和戰鬥力向各位做個匯報,以便今後協同作戰時,各位能更好地了解我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陳東征點了點頭。「說吧。」

  吳敬中翻開文件,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行動隊五百人,分為五個中隊。第一中隊負責坑道口警戒,第二中隊負責反滲透巡邏,第三中隊負責爆破和偵察,第四中隊負責通訊和情報,第五中隊是預備隊。武器裝備方面,配備衝鋒鎗一百二十支,步槍三百支,輕機槍十二挺,手槍若干,炸藥和手榴彈充足。」他頓了頓。「人員方面,有從淞滬前線撤下來的老兵,有從北方調來的特工,有從訓練班剛畢業的學員。訓練背景不同,但都有一個共同點——在南京接受過系統的特工訓練。」

  劉長福插了一句。「吳隊長,你的人會打陣地戰嗎?不是看不起你們,是你們干特工的,跟我們這些大頭兵不一樣。」

  吳敬中看著他。「劉團長,行動隊來金山衛之前,在南京集訓了一個月。集訓內容包括陣地防禦、坑道作戰、反坦克、近戰格鬥。我們的人也許不如你的兵經驗豐富,但打鬼子,不會慫。」

  劉長福沒有再說話。

  吳敬中翻到文件的另一頁。「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行動隊裡有一批剛從訓練班畢業的年輕人。他們年紀輕,體力好,學東西快。這次夜襲炮兵觀察哨,突擊組組長李涯就是訓練班第三期的學員。他是那一期的尖子,射擊、爆破、情報樣樣拔尖。」

  陳東征的手指猛地顫了一下。他正在用鉛筆在地圖上標註什麼,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不規則的線。他抬起頭,看著吳敬中。

  「李涯?第三期?」

  吳敬中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對。訓練班第三期,去年十二月畢業。這孩子是河北人,父母早亡,在孤兒院長大。訓練班教官對他的評價是——能吃苦,不怕死,有腦子。」他頓了頓。「這次夜襲,他胳膊有傷,還第一個報名。炸電台、打衝鋒、掩護撤退,幹得漂亮。」

  陳東征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吳敬中臉上移開,落在角落裡那個空位上。李涯沒有來開會,他還在養傷。但這個名字——李涯,訓練班第三期,尖子,能吃苦,不怕死,有腦子。這些詞組合在一起,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腦子裡某個塵封已久的房間。他想起了一部電視劇。那部電視劇他看過無數遍,在穿越之前。出租屋裡,筆記本電腦,泡麵,彈幕,熬夜。劇里有一個人叫吳敬中,是軍統天津站的站長,老謀深算,工於心計。劇里還有一個人叫李涯,是軍統的特工,忠心耿耿,能力出眾。他忽然覺得荒唐。非常荒唐。


  「吳隊長。」陳東征開口了。「你以前是幹什麼的?在來特務處之前。」

  吳敬中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陳東征會問這個。「我早年曾在軍統青浦特訓班當過教官,訓練過三期學生。後來調去北方,在平津一帶做情報工作。前年才調回南京。」

  陳東征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青浦特訓班,教官。他想起電視劇里的情節。吳敬中在青浦特訓班當過教官,教出了一個叫余則成的學生。他深吸了一口氣,問了一個讓所有指揮官都莫名其妙的問題。

  「吳隊長,你認識一個叫余則成的人嗎?」

  吳敬中愣住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那不是驚訝,不是慌亂,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是「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裡聽過」的困惑。他想了想,搖了搖頭。

  「余則成?沒聽說過。也是特訓班的學員嗎?哪一期?」

  陳東征看著他,看了很久。「也許是我記錯了。」他笑了笑。「沒事了。你繼續。」

  吳敬中繼續匯報行動隊的情況,但陳東征已經聽不進去了。他的腦子裡在翻江倒海。余則成,吳敬中,李涯。這些名字不是歷史,是電視劇。他看過那部電視劇,看過很多遍。他記得吳敬中的台詞——「本來是想讓你把李涯換下來,現在看,換不下來了。」他記得李涯的結局——摔死在軍統天津站的樓里,腦漿迸裂。他記得余則成——那個潛伏在軍統內部的中共地下黨員,那個把吳敬中耍得團團轉的人。他忽然覺得荒唐透頂,毛骨悚然。

  會議還在繼續。其他指揮官提了幾個關於物資和彈藥的問題,陳東征一一回答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回答很簡短,沒有人發現他走神。散會後,指揮官們陸續走了出去。周德勝走過他身邊的時候,點了點頭。劉長福跟吳敬中握了握手,說「你的人不錯」。李青山沒有走,蹲在角落裡又抽了一根煙,然後站起來,拍拍褲子,走了。

  最後只剩下陳東征一個人。

  他坐在彈藥箱上,面前是攤開的地圖,鉛筆壓在紙角上。煤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把地圖上的線條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坑道頂部的土壁上。土壁上有裂縫,一條一條的,像乾涸的河床。他看著那些裂縫,腦子裡翻江倒海。

  他想起那部電視劇的劇情。抗戰時期,軍統天津站,吳敬中是站長,李涯是他的手下。余則成是中共地下黨員,潛伏在軍統內部,竊取情報,策反人員,最終全身而退。他想起那些台詞,那些場景,那些配樂。他記得吳敬中請余則成吃飯,問他想不想到天津站來工作。他記得李涯在樓頂上被人從後面抱住,從樓上摔下去。他記得翠平在機場看到余則成,卻不能相認。他把這些片段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那是電視劇。是編劇寫的,導演拍的,演員演的。不是真的。他告訴自己。吳敬中是特務處的人,不是軍統天津站的站長。李涯是訓練班第三期的學員,不是軍統的特工。余則成——余則成根本就不存在。他苦笑了一下,覺得自己多疑了。也許只是因為太累了,連續兩個多月沒睡好覺,腦子出了問題。他在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裡待了三年,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什麼人都可能存在。他見到了紅軍,見到了蔣介石,見到了紅軍,見到了川軍。他打了仗,殺了人,救了人。他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什麼是歷史,什麼是電視劇。

  他站起來,走出指揮部,沿著坑道往前走。馬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他的影子忽長忽短。他走過野戰醫院的時候,看到沈碧瑤蹲在一個傷員面前,正在給他換藥。她沒有看到他。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坑道口,站在那裡,看著外面的黑夜。夜風從外面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硝煙和泥土的氣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他想起吳敬中說「李涯是訓練班第三期的尖子」時的表情,想起自己問「你認識余則成嗎」時吳敬中那一瞬間的困惑。他想起自己手指發抖的樣子,不知道吳敬中看到沒有。

  他轉過身,走回指揮部。坐下來,攤開日記本,拿起筆。他想了很久,只寫了一行字:「今天開會,吳敬中列席。他說李涯是訓練班第三期的尖子。我問他認識余則成嗎,他說不認識。」他寫完,看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把筆放下,合上日記本。他想,也許他想多了。也許吳敬中就是吳敬中,李涯就是李涯,跟電視劇沒有關係。也許那部電視劇的編劇,只是用了幾個名字,沒有別的意思。也許他只是在炮火和坑道里待久了,精神出了毛病。他靠在洞壁上,閉上眼睛。但他知道,他在騙自己。他見過太多的巧合——李紅軍,陳東征,湘江,遵義,長征,川軍,淞滬會戰,金山衛。現在又多了吳敬中和李涯。他不知道這到底是歷史,是夢境,還是一個人坐在出租屋裡做了一場漫長的夢。他分不清了。唯一能確定的是——坑道外炮聲隆隆,而他還要繼續坐在這張彈藥箱拼成的桌前,指揮一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的防禦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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