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二個月:增兵與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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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中旬,金山衛的局勢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各路援軍開始陸續到達。不是一營一營地來,是一個團一個團地來。從松江來的,從嘉興來的,從杭州來的,甚至從江西調來的。卡車、馬車、徒步,灰撲撲的隊伍從四面八方湧進金山衛的陣地,像一條條支流匯入乾涸的河床。

  陳東征站在坑道入口處,看著那些隊伍從面前走過。他的軍裝還是那件破的,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泛著油光。臉上那道疤已經結痂了,暗紅色的,從左眉梢一直拉到顴骨。人瘦了一大圈,顴骨突出來,眼睛下面的黑影很深,但他的眼睛很亮。趙猛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份統計表,手指在紙頁上滑動,嘴裡念念有詞。

  「旅座,中央軍兩個團到了,三千六百人。地方軍三個團,四千二百人。還有從浙江保安團抽調的兩個營,一千一百人。加上咱們原來的,總兵力——」他抬起頭,「兩萬一千多人。」

  陳東征接過統計表,看了一遍,沒有說話。兩萬一千多人,比他的111旅多了六倍。這些部隊來自不同系統,有中央軍嫡系,有地方雜牌,有保安團改編的,裝備五花八門,訓練參差不齊,連軍裝的顏色都不一樣。有的穿黃綠色,有的穿灰藍色,有的穿老百姓的衣服,只在胳膊上綁了一條白布當記號。

  當天下午,蔣介石的命令到了。電報不長,只有幾行字,但每個字都很重:「著第一百一十一旅旅長陳東征,兼任金山衛守備司令,統一指揮金山衛所有部隊。晉升少將。」陳東征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王德福站在旁邊,替他高興。「旅座,你當司令了。」

  陳東征看著他。「司令?兩萬多人,十幾個番號,幾十個山頭。這個司令,不好當。」

  王德福不敢再說了。

  第二天一早,陳東征把各部隊的指揮官召集到指揮部開會。坑道里最大的洞室被清理出來,擺了幾排彈藥箱當凳子。指揮官們陸續來了,有的穿著筆挺的呢子軍裝,有的穿著皺巴巴的棉布軍裝,有的腰裡別著左輪手槍,有的背著中正式步槍。他們走進來,找位置坐下,互相打量著,誰也不跟誰說話。

  陳東征站在前面,面前是一張用木板釘成的簡易桌子,桌上攤著金山衛的陣地布防圖。他沒有坐下,站在那裡,等著。人齊了,他掃了一圈,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掠過。那些臉有黑的,有白的,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的帶著傷,有的帶著傲氣,有的帶著不服。

  「人都到齊了。開會。」陳東征的聲音不大,但坑道里很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從今天起,金山衛所有部隊,統一指揮。我是指揮官。」

  一個穿著黃綠色軍裝的中年軍官站起來,軍裝筆挺,領口別著上校銜。他看了陳東征一眼,又看了看周圍的人。「陳旅長,不,陳司令,我們團是中央軍嫡系,裝備好,訓練足,打硬仗沒問題。但讓我們聽一個旅長指揮——」他頓了頓,「不是不服,是不放心。」

  陳東征看著他。「你叫什麼?」

  「周德勝,第二十三師補充團團長。」

  「周團長,你的團打過仗嗎?」

  周德勝愣了一下。「打過。淞滬前線,打了半個月。」

  「傷亡多少?」

  「傷亡——」周德勝的聲音低了一些,「傷亡過半。撤下來的時候,不到六百人。」

  「你的兵怕不怕死?」

  「不怕。」

  「你的兵聽不聽你的話?」

  「聽。」

  陳東征點了點頭。「那他們也會聽我的話。因為你聽我的話。」他看著周德勝,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在這裡,沒有中央軍地方軍之分。只有中國軍人。你們的番號、裝備、出身,我不關心。我關心的只有一件事——守住金山衛。守住了,功勞是大家的。守不住,誰都跑不掉。」

  沒有人說話。周德勝站了一會兒,坐下了。

  另一個軍官站起來,穿著灰藍色的軍裝,操著四川口音。「陳司令,我不是不服你。你在金山衛守了一個多月,打退了鬼子那麼多次進攻,我服。但我的兵是四川人,聽不懂官話,你的命令傳下去,他們聽不懂,怎麼辦?」

  陳東征看著他。「你叫什麼?」

  「劉長福,四川保安團團長。」

  「劉團長,你的兵聽你的話嗎?」

  「聽。」

  「那就夠了。我的命令傳給你,你傳給營長,營長傳給連長,連長傳給排長,排長傳給你那些聽不懂官話的兵。傳到最後,他們聽懂了就行。」


  劉長福想了想,坐下了。

  又一個軍官站起來,穿著雜色軍裝,沒有番號標記,腰裡別著一把盒子炮。「陳司令,我是游擊隊改編過來的,手下弟兄不習慣蹲坑道,喜歡打游擊。你讓我們守在陣地上,怕是不習慣。」

  陳東征看著他。「你叫什麼?」

  「李青山,浙東遊擊隊支隊長。」

  「李支隊長,你的弟兄會打槍嗎?」

  「會。」

  「會扔手榴彈嗎?」

  「會。」

  「會拼刺刀嗎?」

  「會。」

  「那就夠了。在坑道里打,跟在山裡打,一樣的。都是打鬼子。」陳東征頓了一下。「等鬼子退了,你回你的浙東,繼續打游擊。我不會留你。但現在,你必須守在這裡。」

  李青山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坐下了。

  又有幾個軍官站起來,提出各種問題——裝備不夠、彈藥不足、士兵沒受過正規訓練、不熟悉陣地。陳東征一個一個地回答,沒有不耐煩,沒有發脾氣。他的回答很簡短,很直接,不繞彎子。最後,他掃了一圈在座的指揮官。

  「還有誰有問題?」

  沒有人說話。

  「我說最後一句話。」陳東征的聲音很平靜。「不服的,可以走。但走了就別回來。金山衛不缺人,中國不缺人。你們走了,你們的陣地我派人守。但你們的番號,從今天起,就沒有了。」

  坑道里安靜得能聽到煤油燈芯燃燒的滋滋聲。指揮官們互相看了看,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周德勝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劉長福在搓手指。李青山靠在洞壁上,閉著眼睛。他們都不服,但他們都不走。走了,番號就沒了。番號沒了,他們就什麼都不是了。

  陳東征等了一會兒,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走到地圖前,拿起指揮棒。「現在,分任務。」

  會議開了整整一個上午。陳東征把兩萬多人的部隊分配到各段陣地,一團守東線,二團守西線,三團守中線,四團、五團作預備隊,行動隊負責坑道口警戒和反滲透。他把每支部隊的位置、任務、防線縱深都講得很細,細到每個營負責哪段戰壕、每個連負責哪幾個火力點。指揮官們聽著,有人在點頭,有人在記筆記,有人在看地圖。沒有人再提出異議。

  散會後,指揮官們陸續走了。趙猛留下來,站在陳東征旁邊,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坑道拐角處。

  「旅座,你能管住他們嗎?」

  陳東征坐下來,端起桌上涼了的水喝了一口。「管不住也得管。兩萬條命,不能因為指揮混亂白丟了。」

  趙猛沒有再問。他跟著陳東征這麼久了,已經學會了——旅座說能管住,就能管住。

  接下來的幾天,陳東征忙著整合部隊。他去各團各營檢查陣地,看他們的戰壕挖得怎麼樣,火力點布置得對不對,彈藥儲備夠不夠。他走得很慢,每到一個陣地都要停下來,看看,問問,指指。有的指揮官不習慣他這樣細,覺得他不信任他們。但他不在乎。他要的不是信任,是陣地。陣地守住了,信任自然就有了。

  一天傍晚,他走到四川保安團的陣地上。劉長福正蹲在戰壕里,跟幾個士兵一起吃紅薯。看到陳東征過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陳司令,吃了沒?一起吃點?」

  陳東征蹲下來,接過一個紅薯,咬了一口。紅薯是烤的,皮焦了,裡面很甜。「劉團長,你的兵吃得怎麼樣?」

  劉長福撓了撓頭。「還行。就是吃不慣乾糧,想吃米飯。」

  「沒有米飯。等打完仗,我請你們吃。」

  劉長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陳司令,你這人,跟別的長官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別的長官來了,先看工事,再看槍,再看彈藥。你來了,先看兵,再問吃的,再看傷。你把人當人看。」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吃完紅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工事也要看。帶我去看看。」

  劉長福帶著他沿著戰壕走了一圈。戰壕挖得不算標準,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有的地方之字形的角度太大,形成了火力死角。陳東征蹲下來,用手指在土壁上畫了幾條線,告訴劉長福哪裡要加深,哪裡要加固,哪裡要重新挖。劉長福聽著,掏出本子記了下來。


  「陳司令,你以前是工兵?」

  「不是。」

  「那你怎麼懂這麼多?」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晚上回到指揮部,王德福正在清點物資。他看到陳東征進來,放下手裡的統計表。

  「旅座,各部隊的物資都分下去了。彈藥平均分配,糧食按人頭分,藥品優先給重傷員。那些指揮官一開始還爭,後來不爭了。」

  「為什麼不爭了?」

  王德福想了想。「大概是看到你的兵跟他們吃一樣的,喝一樣的,沒有特殊。他們覺得公平。」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坐下來,攤開日記本,拿起筆,寫了一行字:「兩萬多人,十幾個番號,幾十個山頭。今天都分下去了。沒有人走。他們服不服,我不知道。但他們留下來了。」他寫完,看了一會兒,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

  第二天一早,日軍又開始炮擊了。炮彈落在陣地上,炸開一個個巨大的坑。陳東征站在觀察口前,看著外面的火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知道,有了這兩萬多人,金山衛還能守更久。他不知道要守多久,但他知道,他會守下去。

  趙猛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旅座,鬼子又開始轟了。」

  「嗯。」

  「咱們能守住嗎?」

  陳東征放下望遠鏡,看著他。「能。兩萬多人,十幾支部隊,幾十個山頭。他們從四面八方來,不一樣的口音,不一樣的番號,不一樣的軍裝。但他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守自己的土地,守得住。」

  趙猛沒有再問。他轉身走了出去。

  炮聲還在響,大地還在顫。陳東征站在觀察口前,一動不動。他的身後是兩萬多條命,是他的陣地,是他的金山衛。他不會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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