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被槍斃的日軍情報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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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陸的第三天,柳川平助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三天的進攻,三天的傷亡。兩個大隊打殘了,一個坦克中隊損失過半。金山衛還在中國軍隊手裡,那片灰撲撲的陣地還在,那些戰壕還在,那些不怕死的中國兵還在。柳川站在旗艦的作戰室里,面前攤著金山衛的航拍照片。照片是偵察機剛拍的,上面的陣地密密麻麻,戰壕縱橫交錯,火力點布設極其專業。他盯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越看越覺得不對。

  「叫情報官來。」

  參謀跑了出去。不一會兒,一個四十來歲的中佐走了進來,立正敬禮。他叫山本,是第十軍情報課的課長,負責金山衛戰前的情報收集。他的臉色不太好,眼袋很深,顯然這幾天也沒睡好。

  柳川沒有還禮,把一疊照片摔在桌上。「你看看。這是你的情報里說的那個廢物旅?」

  山本拿起照片,一張一張地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照片上的陣地工事,不是外行能修出來的。戰壕的走向、火力點的布設、反坦克壕溝的位置,每一處都透著專業。他在情報里寫的那些話——「111旅旅長陳東征,無作戰經驗,靠關係晉升」——現在看來,每一個字都是笑話。

  「司令官閣下,我們的情報來自南京方面,渠道可靠。陳東征確實從未上過戰場——」

  「從未上過戰場?」柳川打斷他。「那這些是什麼?他在地上畫著玩的?」他指著照片上的戰壕。「你看清楚了。這是德軍在索姆河用過的坑道戰術。這是教科書級別的交叉火力網。這是專門對付坦克的反坦克壕溝。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人,能修出這樣的工事?」

  山本無言以對。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後背的軍裝被汗浸濕了,貼在身上。他想說「情報確實是這樣顯示的」,但他知道,現在說這些已經沒用了。

  柳川坐下來,看著山本。「你查過陳東征的履歷嗎?」

  「查過。黃埔六期,陳誠的侄子。從江西追紅軍到貴州,又從貴州追到四川,一直沒有實戰記錄——」

  「沒有實戰記錄,不代表不會打仗。」柳川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你們情報部門,只看他打沒打過仗,不看他的工事修得怎麼樣,不看他的部隊訓練得怎麼樣,不看他的火力配置怎麼樣。你們拿著南京那邊給的情報,不加核實,就敢往上報。一個旅長會不會打仗,你們用幾頁紙就定了。」

  山本低下頭。「司令官閣下,卑職失職。」

  柳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戰前自己說過的話——「一個廢物旅長,帶一個廢物旅。」現在那些話像巴掌一樣打在他自己臉上。他站起來,走到舷窗前,看著遠處的海岸線。金山衛的方向,隱隱約約能看到爆炸後升起的黑煙。

  「那兩個負責陳東征情報的參謀,叫什麼?」

  山本的聲音在發抖。「田中少佐和佐藤大尉。」

  「槍斃。」柳川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山本猛地抬起頭。「司令官閣下——」

  「槍斃。」柳川重複了一遍。「他們的情報,害死了幾百個皇軍士兵。幾百條命,換兩個參謀,不貴。」

  山本站在那裡,嘴唇在發抖,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他立正,敬禮,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到柳川在後面說了一句:「從今天起,我要看到準確的、核實過的情報。再有一次這樣的失誤,你就不用來了。」

  山本沒有回頭,走了。

  當天下午,田中少佐和佐藤大尉被帶到旗艦的甲板上。兩個人都很年輕,田中三十出頭,佐藤不到三十。他們跪在甲板上,面對著大海,背對著執行槍決的士兵。沒有審判,沒有辯護,只有一道命令。槍響了,兩具屍體倒在了甲板上,血順著甲板流進了海里。

  消息傳遍了整個艦隊。情報部門的人臉色灰白,大氣都不敢出。作戰部門的人互相交換眼神,誰都不敢先說話。海軍的人站在遠處看著,臉上沒有表情,但嘴角微微翹著。他們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說。

  柳川站在舷窗前,聽到了槍聲。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他不怪那兩個參謀。他們只是按照上面的指示做事,上面給什麼情報,他們就信什麼。但他不能不槍斃他們。不槍斃他們,怎麼跟那些死去的士兵交代?怎麼跟那些還在海灘上趴著的士兵交代?怎麼跟東京的大本營交代?他需要給所有人一個交代。兩個參謀的命,就是交代。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重新攤開金山衛的地圖。他要重新部署進攻計劃。不能再輕敵了,不能再靠兩個大隊去試探了。他要投入更多的兵力,更多的坦克,更多的飛機,更多的炮。他要在一個星期內拿下金山衛,不管對面是誰,不管那個陳東征是不是廢物。


  「傳令,增加轟炸和炮擊頻率。從明天開始,每天轟炸三次,炮擊五次。持續轟炸,持續炮擊,把他們的陣地炸平。」

  「司令官閣下,海軍的炮彈——」

  「海軍的炮彈不夠,就用陸軍的。陸軍的炮彈不夠,就從國內調。我要那個旅從地球上消失。」

  參謀立正,轉身跑了出去。

  金山衛陣地上,陳東征在坑道里聽到了日軍增兵的消息。王德福從電台那邊跑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截獲的電報。

  「旅座,日軍第十軍正在向金山衛方向增兵。至少再增加一個聯隊,還有更多的坦克和重炮。」

  陳東征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絲光。那種光不是害怕,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平靜。

  「他們急了。」他對趙猛說。

  趙猛站在旁邊,臉色凝重。「旅座,咱們還能撐多久?」

  陳東征看著桌上的地圖,看了一會兒。「撐到他們不想打了為止。」

  趙猛沒有再問。他轉身走了出去,繼續去檢查陣地,繼續去安撫士兵,繼續去做那些他每天都在做的事。

  陳東征一個人坐在指揮部里,攤開日記本,拿起筆。他寫道:「日軍增兵了。柳川急了。他槍斃了兩個情報參謀,說明他在找替罪羊。他不知道,殺了那兩個參謀,他的問題也解決不了。他的問題是,他小看了中國人,小看了111旅,小看了我。他不知道我準備了多久,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從湘江邊到現在,兩年多了。我不想打內戰,但抗日,我不會躲。」

  他寫完,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他站起來,走出坑道。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夕陽正在落山,天邊燒著一片暗紅色的雲,像一大塊還沒幹透的血跡。戰壕在夕陽中泛著黃褐色的光,坑道入口像一個個張開的嘴巴,安靜地等待著什麼。士兵們在戰壕里吃飯、擦槍、休息,沒有人說話。他們知道,明天還要打,後天還要打,不知道還要打多久。

  陳東征程在戰壕里走,走過一個又一個士兵。他們看到他,有的站起來敬禮,有的點頭,有的只是看著他。他走到一個年輕的士兵面前,停下來。那個士兵正在擦槍,手上的繃帶還滲著血。

  「傷怎麼樣?」陳東征問。

  士兵抬起頭,看到是旅長,愣了一下。「報、報告旅座,沒事,皮外傷。」

  「疼不疼?」

  士兵猶豫了一下。「疼。但不礙事。」

  陳東征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他走到戰壕的盡頭,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海面。海面上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盡頭,有一支龐大的艦隊正在集結,有成千上萬的日軍正在準備。他們會來的,明天,或者後天,或者大後天。他等著。

  趙猛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站了很久。

  「旅座,」趙猛忽然開口了,「你說日本人會不會從別的地方登陸?繞過我們?」

  陳東征搖了搖頭。「不會。他們的目標不是我們,是滬杭鐵路。我們要守住鐵路,就必須守住金山衛。我們守在這裡,他們就必須打這裡。」

  趙猛沒有再問。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戰壕上的塵土吹起來,落在他們的肩上、頭髮上。他們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海面。

  第二天一早,日軍的轟炸又開始了。飛機從東邊飛過來,一架接一架,炸彈像雨點一樣落在陣地上。緊接著,海面上的軍艦也開火了,炮彈帶著刺耳的尖嘯聲落下來,炸開一個個巨大的坑。整個金山衛地動山搖,坑道里的泥土從頂部簌簌地往下掉。

  陳東征站在觀察口前,看著外面的炮火。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知道,這是柳川在發泄,在證明他不是廢物,在告訴東京他還在打。炮火再猛,也炸不穿坑道。他的兵在地下,安全。

  他放下望遠鏡,走到電話機前,拿起電話。「各陣地注意,炮停了以後,準備接敵。他們會上來的。」

  電話那頭傳來各營連長的回應,一個接一個,聲音很穩。

  陳東征放下電話,又回到觀察口前。他看著外面的火光,心裡在數,一顆,兩顆,十顆,一百顆。他數了很久,數到炮聲停了,數到日軍開始衝鋒了,數到他的機槍又響了。他沒有停下來。他知道,這場仗,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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