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陳東征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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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國光是在一個陰天來的。

  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來。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味道,悶得人喘不過氣。陳東征站在營門口迎接,沈碧瑤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他們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說過話了。不是冷戰,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賀國光的車停在營門口,他走下來,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手裡夾著一個公文包,身後跟著兩個副官。他看了一眼營房,點了點頭。

  「陳旅長,進去說話。」

  陳東征把他領進辦公室,關上門。沈碧瑤跟進來,站在一旁。賀國光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陳東征面前。

  「南京來的。你看看。」

  陳東征拿起文件,翻開。紙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重得像石頭。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字——「紅四方面軍主力正向成都方向推進」「川軍各部已奉命集結」「獨立旅即日開赴前線」。他看完,放下文件,看著賀國光。

  「什麼時候走?」

  「三天後。」賀國光靠在椅背上。「陳旅長,你的任務不只是打紅軍。」

  陳東征看著他。

  賀國光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散開。他眯著眼睛,看著那團煙霧,像是在想怎麼開口。

  「校長在四川擺了十幾個師。南面,東面,都圍住了。只要劉湘跟紅軍打起來,兩敗俱傷,中央軍就進來收拾局面。」他看著陳東征。「獨立旅本來是留在成都的。但你留在這裡,劉湘不放心。他不敢把全部主力壓上去,怕你抄他的後路。所以——你必須走。」

  陳東征沒有說話。

  賀國光把煙掐滅,身子前傾,壓低聲音。「上邊的意思是,你不要去真的跟紅軍打。就按你以前的作風,保存實力。眼睛盯著川軍。一旦川軍頂不住了,你用最快的速度趕回成都,接手防線,守住十天。十天之後,陳辭修——你叔叔——就帶著中央軍主力到了。」

  辦公室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風吹得槐樹沙沙響,遠處操場上傳來士兵訓練的口令聲,一、二、三、四,一、二、三、四。陳東征坐在桌前,看著那份文件,看了很久。他的腦子裡在轉著賀國光說的那些話——「不要真的跟紅軍打」「盯著川軍」「趕回成都」「守住十天」。他知道蔣介石在打什麼算盤。借紅軍之手削弱川軍,等川軍和紅軍都打得差不多了,中央軍進來,一箭雙鵰。獨立旅是棋子,他是棋子上的棋子。

  「賀特派員。」陳東征抬起頭。「獨立旅只有四千人。紅軍十多萬。川軍幾十萬。四千人夾在中間,怎麼保存實力?」

  賀國光看著他。「你在貴州怎麼做的,在四川就怎麼做。走錯路,延誤戰機,虛報戰功——你不是都幹過嗎?」

  陳東征沒有說話。

  賀國光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陳旅長,這是校長的意思。你照做就是了。」

  他走了。陳東征坐在桌前,看著門口。陽光從門照進來,把門檻照得發白。他坐了很久,久到沈碧瑤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陳東征看著她。「不知道。」

  沈碧瑤沉默了一下。「劉湘他們的川軍,戰鬥力你也是知道的。打打內戰還行,真跟紅軍拼命,打不贏。成都守不住。」

  陳東征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沒有害怕,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是「我已經想好了」的光。

  「那你說怎麼辦?」

  「跑。」沈碧瑤說。「一旦局勢不利,就往重慶方向跑。那邊是中央軍的地盤,到了就安全了。」

  陳東征看著她,看了很久。「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哪樣?」

  「像共產黨。」

  沈碧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不暖,但亮。「我不是共產黨。我只是不想讓你去送死。」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院子。士兵們在訓練,趙猛在喊口令。遠處的川軍帳篷在陰天裡泛著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我決定了。」

  沈碧瑤看著他。

  「去前線。」陳東征說。「但不能跟紅軍血拼。不能聽賀國光的——回成都守城是死路一條,四千人守十天,等不到中央軍來就沒了。也不能聽你的——直接往重慶跑,跑了就是逃兵,校長不會放過我。」


  沈碧瑤看著他。「那你想怎麼辦?」

  陳東征走回桌前,攤開地圖。他的手指從成都出發,往西到雅安,往南到樂山,往東到重慶。他在找一條路,一條不用跟紅軍拼命、不用回成都送死、也不用當逃兵的路。

  「我會去前線。但我會找一條路線——既能隨時撤回成都,又能隨時轉向重慶。川軍贏了,我跟在後面。川軍輸了,我不回成都,一邊兒收籠川軍,然後再往重慶撤。只要我能收籠一兩萬川軍,再加上有我叔叔在,到了重慶,校長也不會把我怎麼樣。」

  沈碧瑤看著地圖,看了一會兒。「那你就是輸了賭局。」

  陳東征看著她。「什麼?」

  「賭局。」沈碧瑤的眼睛很亮。「你說過,等紅軍占領四川再說。現在紅軍要來了,你往重慶跑,就是認輸。認輸了,就得娶我。」

  陳東征愣住了。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賭氣的光,不是開玩笑的光,是一種很認真的、像是「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很久」的光。他的心跳快了,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想說「紅軍不會占領四川」,想說「你贏不了」,想說「我不娶你」。但他沒有說。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等到了重慶再說。」他說。

  沈碧瑤笑了。那個笑容很亮,像一朵在陰天裡突然綻開的花。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

  「陳東征,你跑不掉的。」

  她走了。陳東征坐在桌前,看著門口。陽光照在地板上,照在她走過的路上。他想起范紹增說的話——「甩不掉的。」他想起沈碧瑤說的話——「跑不掉的。」他不知道他們誰說得對。他只知道,他要去前線了。去一個他不想去的地方,打一場他不想打的仗。他不想打紅軍,那怕是張國燾的紅四方面軍。那些人跟他沒有仇,他不想讓他們死。但他也不能看著川軍崩盤,不能看著成都被占,不能看著蔣介石的計劃落空。他只是一個旅長,四千人的旅長。他能做的,有限。

  他低下頭,看著地圖。他的手指從成都出發,往西到雅安,往南到樂山,往東到重慶。他在找一條路,一條能活著回來的路。

  當天晚上,陳東征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日記本。他拿起筆,想了很久,然後寫道:「又要上前線了。這一次不是追紅軍,是去擋紅軍。我不想打,但不能不打。賀國光讓我保存實力,盯著川軍,必要時回成都守城。沈碧瑤讓我往重慶跑。我誰的話都不想聽。我只想找一條路,一條不用死太多人的路。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我得去找。」

  他寫完這幾行字,看著它們,看了一會兒。他把筆放下,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圓,缺了一塊,像被誰咬了一口的餅。遠處的川軍帳篷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他看著那些帳篷,想起賀國光說的話——「獨立旅本來是留在成都的。但你留在這裡,劉湘不放心。」劉湘不放心他。他也不放心劉湘。他們互相不放心,但又要一起去打紅軍。這仗,怎麼打?

  他拉上窗簾,吹滅了燈,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事——紅軍、川軍、中央軍、成都、重慶、娶她。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被子很薄,但他不覺得冷。他只是覺得,有些路,走著走著,就沒有回頭路了。

  第二天一早,陳東征把趙猛、王德福、韓復元叫到辦公室,攤開地圖。

  「三天後出發。目標——雅安方向。」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走這條路。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保持在川軍後面,紅軍的側面。不要跟紅軍正面接觸,也不要離川軍太遠。」

  趙猛看著地圖,皺著眉頭。「旅座,這不是去打仗的路。」

  「對。」陳東征看著他。「這不是去打仗的路。這是去活著的路。」

  趙猛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韓復元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看著地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線,看了一會兒。

  「旅座,賀特派員不是說——萬一川軍頂不住了,我們要回成都守城嗎?」

  陳東征看著他。「回成都守城?四千人守十天?等中央軍來?」他搖了搖頭。「守不住。就算守住了,四千人還能剩多少?」

  韓復元沒有說話。

  「不回成都。」陳東征說。「川軍贏了,我們跟著。川軍輸了,我們就收籠川軍的殘兵敗將,然後再往重慶撤。到了重慶,就是中央軍的地盤。安全。」

  趙猛和王德福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他們跟著陳東征這麼久了,已經習慣了——團長說的路,就是他們要走的路。

  沈碧瑤站在門口,把他們的對話從頭聽到尾。她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陳東征的背影。他站在地圖前面,手指在紙上划來划去,找那條能活著回來的路。她看著他,心裡說:不管那條路在哪裡,我都跟著。

  她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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