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狗特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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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報是上午到的。王德福拿著電報紙跑進辦公室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緊張,不是興奮,是一種「又來事了」的疲憊。

  「旅座,南京來電。特派員要來成都,由獨立旅負責警衛。」

  陳東征接過電報,掃了一眼。紙上只有幾行字,但信息量不小。特派員叫賀國光,軍政部的高級參議,這次來成都,帶了一個參謀團,說是「協調中央與川軍的關係」。陳東征看著那個名字,腦子裡轉了一下。賀國光。他知道這個人。不是從陳東征原主的記憶里,是從後世的網上。

  1935年初,蔣介石派賀國光入川,名義上是「追剿紅軍」,實際上是替蔣介石在四川打前站。賀國光不是黃埔嫡系,他是保定軍校畢業的,在川軍里有人脈,劉湘能夠接受他。他後來當了重慶行營參謀長,成了蔣介石在四川最重要的棋子之一。這些都是陳東征在網上看過的歷史碎片,沒想到現在要用上了。

  他把電報放下,靠在椅背上。「讓趙猛來。」

  趙猛來得很快,軍裝扣子都沒扣好,帽子歪戴著,臉上還有訓練場上沾的灰。他一進門就問:「旅座,什麼事?」

  陳東征把電報遞給他。趙猛看完,臉色變了。「特派員?來幹什麼?」

  「協調關係。」陳東征說。「說得直白一點,是來替校長在四川站住腳的。咱們獨立旅是兵,他是官。他來了,咱們得伺候著。」

  趙猛皺著眉頭。「那警衛——」

  「你親自挑人。要最可靠的,跟了我們一年以上的老兵。不要新兵,不要四川籍的。三十個,夠了。」

  趙猛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陳東征叫住他。「人挑好了,你親自帶隊。寸步不離。特派員在成都一天,你就跟一天。他吃飯你站著,他睡覺你守著。出一點差錯,我拿你是問。」

  趙猛立正。「是!」他轉身跑了。

  沈碧瑤從裡屋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她把水碗放在桌上,在陳東征對面坐下。

  「賀國光?這個人我沒聽說過。他什麼來路?」

  陳東征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保定軍校畢業的,不是黃埔嫡系。所以劉湘能接受他。校長要是派一個黃埔的來,劉湘會炸毛。」

  沈碧瑤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陳東征放下水碗。「看報紙。」

  「什麼報紙?」

  「就是報紙。」陳東征沒有看她。「軍政部的通報,還有《中央日報》。上面都寫過。」

  沈碧瑤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知道他在說謊。軍政部的通報不會寫「劉湘會炸毛」這種話,《中央日報》更不會。但她沒有拆穿他。她只是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那你知道他以前是幹什麼的嗎?」

  陳東征猶豫了一下。他知道,但他不能說他知道得太清楚。他想了想,挑了一些能說的。

  「他以前在江西剿過共,後來調到重慶。重慶你知道吧?雖然也是四川的地盤,但長期是熊克武的人管著。熊克武跟劉湘不對付。所以四川的事,比我們想的複雜得多。校長派賀國光來,一是因為他不是黃埔嫡系,劉湘不會太反感;二是因為他在四川待過,有人脈。他是來替校長扎釘子的。」

  沈碧瑤看著他。「你怎麼連熊克武的事都知道?」

  陳東征看了她一眼。「看報紙。」

  沈碧瑤沒有再問。她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

  「陳東征,你要是去特務處,一定如魚得水。你這種記性,這種分析能力,不當特務可惜了。」

  陳東征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她會說這個。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懷疑的光,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你真的很厲害」的光。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句話,想都沒想就說了出來。

  「誰願意當狗特務啊!」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他看著沈碧瑤的臉,看著她的笑容慢慢僵住,看著她的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看著她的嘴唇開始發抖。她低下頭,把水碗放在桌上,站起來,轉過身去。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她沒有出聲,但他知道她在哭。

  「沈碧瑤——」他站起來,伸出手,想說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沈碧瑤沒有回頭。她站在那裡,背對著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


  「你說得對。」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狗特務。我就是那個狗特務。」

  「我不是說你——」陳東征走過去,站在她身後。「我是說——」

  「你不用說。」沈碧瑤打斷他。「我知道你不是說我。但你說的是我的行當。是我的命。是我從十九歲開始幹的事。」

  她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紅紅的,眼淚掛在睫毛上,在燈光下閃著光。陳東征從來沒有見過她哭。她從不在他面前哭。在湘江邊上,在山谷里,在赤水河邊,在遵義城裡被紅軍圍住的時候,她都沒有哭。但這一刻,她哭了。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軍裝的領口上,洇濕了一小片。

  「陳東征,」她的聲音有些啞。「你知道我為什麼當特務嗎?」

  陳東征搖了搖頭。

  「因為我不想靠別人。」她說。「我叔叔是沈清泉,陳誠是他的朋友。他們給我安排了路——嫁給你,當陳太太,相夫教子,過一輩子。我不甘心。我想靠自己。我考復興社,我當特務,我去前線,我帶著老魏和小陶從南京跑到貴州。我想證明我不靠別人也能活。」

  她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狗特務。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像條狗。到處嗅,到處聽,到處記。不被人待見,不被人信任。但你知不知道,我當特務以來,從來沒有被人罵過『狗特務』。你是第一個。」

  陳東征站在那裡,看著她紅紅的眼睛,看著她臉上的淚痕。他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沈碧瑤,我——」他伸出手,想擦她臉上的淚,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嘴賤。我說的是我自己——不是,我說的是那些——」

  「你不用解釋了。」沈碧瑤搖了搖頭。「我知道你不是說我。但你說的話,讓我知道你是怎麼看我這個行當的。狗特務。在你的心裡,我就是那種人。」

  她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陳東征,不管你信不信,我當特務以來,沒有害過一個好人。我記的那些東西,我寫的那些報告,沒有一封是針對好人的。我來獨立旅,剛開始是想查你,想找你的把柄。但後來呢?我寫報告了嗎?我發電報了嗎?我告你的狀了嗎?」

  她沒有等他回答,走了出去。

  陳東征站在桌前,看著門口的空地。風吹過來,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響。他用手按住紙角,看著門口,看著那道她走出去的門,看了很久。他想起她剛才流淚的樣子,想起她說「你知不知道,我當特務以來,從來沒有被人罵過『狗特務』。你是第一個」。他低下頭,用手捂著臉。

  「操。」他罵了自己一句。「你他媽嘴怎麼這麼賤。」

  王德福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他看到陳東征捂著臉坐在那裡,愣了一下,沒有說話。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過頭。

  「旅座,沈組長剛才哭著跑出去了。你們怎麼了?」

  陳東征沒有回答。

  王德福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走了。

  過了很久,陳東征站起來,走到窗前。沈碧瑤的房間門關著,窗簾拉上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關著的門,看了很久。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

  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麼,但筆尖懸在紙面上,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她紅著眼睛說的那句話——「你是第一個。」他是第一個。第一個罵她「狗特務」的人。不是別人,是他。他想起她這些天跟著姨太太們出去,被人叫「陳少夫人」,差點忘了自己是誰。他擔心她,怕她被人利用,怕她忘了自己的身份。但他用了最蠢的方式去說。他罵了她最在意的東西。

  他不知道該怎麼道歉。他不會道歉。他只會躲,只會藏,只會把關心變成責備。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沈碧瑤的房門前。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他抬手想敲門,手停在半空中,又縮了回去。他站了一下,轉身走了。

  回到辦公室,他坐下來,看著桌上的文件。賀國光要來,趙猛在挑警衛,還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什麼都看不進去。他腦子裡全是她哭的樣子。

  第二天一早,賀國光到了。

  趙猛帶著三十個老兵,在城門口站得筆挺。軍裝是新洗的,槍是擦亮的,皮帶扣是鋥亮的。趙猛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筆直,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賀國光的車隊來了。三輛黑色轎車,車頭上插著青天白日旗。車停在城門口,第一輛車的門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走下來。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了看城門口的士兵,點了點頭。

  「不錯。」他對旁邊的副官說。「獨立旅的兵,精神。」

  陳東征迎上去,立正敬禮。「賀特派員,獨立旅旅長陳東征。」

  賀國光伸出手,握住了陳東征的手。他的手很乾,很涼,握得不緊不松。

  「陳旅長,久仰久仰。令叔陳辭修,是我老朋友了。」他笑了笑。「這次來成都,還要麻煩你多多關照。」

  「特派員客氣了。獨立旅奉命警衛,萬死不辭。」

  賀國光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笑了。「走吧,去見劉湘。」

  陳東征陪著他上了車。車隊往省政府開去。一路上,賀國光問了不少獨立旅的事——多少人,裝備怎麼樣,訓練如何,士氣如何。陳東征一一回答,但都是些場面話。賀國光也不追問,只是笑了笑。

  「陳旅長,你在四川的任務,不只是帶兵。」賀國光看著窗外。「你是校長插在四川的一顆釘子。釘子扎進去了,就不要拔出來。扎得越深越好。」

  陳東征沒有說話。

  車到了省政府門口,劉湘已經在那裡等著了。他穿著一身上將銜的軍裝,站在台階上,臉上帶著笑。賀國光下了車,走上台階,跟劉湘握手。兩個人笑著寒暄,說著客氣話。陳東征站在後面,看著他們的背影,聽著他們說話。

  「賀特派員,一路辛苦!」

  「劉主席,久仰久仰!」

  「走,進去說話!」

  他們進去了。陳東征站在門口,沒有跟進去。他不需要進去。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把人送到,把警衛安排好,剩下的事,是賀國光和劉湘的。

  他轉身走回車上,對司機說:「回營房。」

  回到營房的時候,沈碧瑤正站在院子裡。她穿著一身軍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眼睛有些腫,但已經不紅了。她看到陳東征從車上下來,走過來。

  「人接到了?」

  「接到了。」

  「送到劉湘那裡了?」

  「送到了。」

  沈碧瑤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沈碧瑤。」陳東征叫住了她。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昨天的事——」他頓了頓。「對不起。」

  沈碧瑤站在那裡,背對著他,沒有動。風吹過來,把她的衣角吹得飄起來。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陳東征,你知道我最生氣的不是你說『狗特務』。」

  「那是什麼?」

  「是你心裡就是這麼想的。你一直就是這麼想的。你覺得特務不是人,是狗。你覺得我幹的事,不是人幹的事。」她轉過身,看著他。「你跟那些太太們喝酒應酬,跟范紹增稱兄道弟,跟劉湘打官腔。你每天演戲,每天說假話,每天騙人。你乾的這些事,跟我乾的有什麼區別?」

  陳東征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覺得我是狗特務,那你是什麼?」她看著他,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更亮的、像是「你敢說我就敢聽」的光。

  陳東征沉默了很久。看著她的背影。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他看著那條影子,看了很久。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個味道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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