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團結」的中央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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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復元是在入駐成都後的第七天開始活動的。

  那天一早,他換了一身藏青色長衫,戴了一頂禮帽,夾著一個公文包,跟陳東征打了個招呼就出去了。王德福後來報告說,韓副旅長去了成都最有名的「聚豐園」酒樓,包了一個雅間,請了幾位川軍軍需系統的官員吃飯。一直吃到下午,才醉醺醺地回來。

  接下來幾天,韓復元又出去了好幾次。有時候是吃飯,有時候是喝茶,有時候是看戲。請的人五花八門——劉湘軍需處的處長、成都兵站局的局長、幾個師的軍需官,還有一些地方上的士紳。每次回來,他都到陳東征辦公室坐一坐,匯報一下情況。

  「旅座,今天跟劉主席的軍需處長吃了頓飯。那人姓周,在川軍幹了二十年,人挺實在。他說,獨立旅的物資供應沒問題,劉主席交代過的,按月撥付,不會短少。」

  陳東征看著他,點了點頭。「辛苦你了。」

  韓復元擺了擺手。「辛苦什麼?我韓復元別的本事沒有,在四川混了幾年,人頭還算熟。這點事辦不好,怎麼對得起旅座的信任?」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川軍那些人,對咱們獨立旅還算友好。周處長說了,只要咱們按規矩來,他們不會卡咱們。」

  陳東征看著他,看了一會兒。「韓副旅長,他們是真友好,還是想通過你跟何部長搭上線?」

  韓復元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想怎麼回答。陳東征沒有催他,等著。

  「旅座,」韓復元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周處長確實問過何部長的事。他說他在四川待了二十年,沒見過何部長,想找個機會去南京拜訪。我說,何部長忙,不一定有時間。他就沒再提了。」

  陳東征靠在椅背上,看著韓復元。韓復元的臉上有一種不自在的表情,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又不好意思承認。陳東征知道韓復元是何應欽的人,來獨立旅當副旅長,名義上是協助他,實際上也有監視的意味。這種事在國民黨軍隊裡太常見了,派系林立,互相安插人手,誰也不信誰。但陳東征不在乎。他不在乎韓復元替誰辦事,他只在乎韓復元會不會把獨立旅賣了。

  「韓副旅長,」陳東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是何部長的人,我不攔你跟他們聯絡。但有一條——別把獨立旅賣了。」

  韓復元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差點翻了。他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

  「旅座,你這話說的!」他的聲音很大,大到外面的人都聽到了。「我韓復元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只是中央軍出來的,我還不敢賣蔣委員長的部隊!」

  陳東征看著他,看了一會兒。韓復元的眼睛裡沒有躲閃,沒有心虛,只有一種被冤枉了的憤怒。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拳頭攥得緊緊的。

  「那就好。」陳東征說。

  韓復元站在那裡,喘了幾口氣,彎腰把椅子扶起來,重新坐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

  「旅座,我韓復元在軍隊裡混了二十年,從排長干到副旅長,靠的是什麼?不是拍馬屁,不是走後門,是實打實地干出來的。」他的聲音平靜了一些,但還在發抖。「我是何部長的人,這沒錯。但我首先是中央軍的軍官。委員長的部隊,我敢賣?我賣了,何部長第一個不答應。」

  陳東征看著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韓復元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他回過頭,看著陳東征。

  「旅座,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你在獨立旅,我在獨立旅。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船翻了,我比你還慘。何部長不會要一個翻了船的人。」他頓了頓。「所以,你放心。我不會賣獨立旅。賣了獨立旅,就是賣了我自己。」

  他走了。陳東征坐在桌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風吹過來,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響。他用手按住紙角,看著門口的空地,想了很久。

  沈碧瑤從裡屋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她剛才在裡面整理文件,聽到了外面的對話。她把水碗放在桌上,在陳東征對面坐下。

  「你信他嗎?」她問。

  陳東征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信。」

  沈碧瑤看著他。「為什麼?他是何應欽的人。何應欽跟你叔叔不對付,你不知道?」


  陳東征放下水碗。「我知道。但韓復元說得對,他現在在獨立旅,跟我是一條船上的人。船翻了,他比我還慘。何應欽不會要一個翻了船的人。所以他不會賣獨立旅。」

  沈碧瑤看著他,沒有說話。

  「而且,」陳東征繼續說,「雖然中央軍內部派系眾多,矛盾重重,但對外大家還是天子門生。他要是敢跟四川軍閥絞到一塊兒,就連何部長都不答應。何部長可以跟陳誠斗,但他不會跟劉湘合作。那是底線。」

  沈碧瑤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院子。院子裡,士兵們正在訓練,趙猛在喊口令。遠處,川軍的帳篷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她看了一會兒。

  「陳東征。」

  「嗯。」

  「你說韓復元不會賣獨立旅。那他在替誰辦事?」

  陳東征看著她。「替他自己。他想在四川建立自己的人脈。以後不管誰在四川說了算,他都有退路。」

  沈碧瑤轉過身,看著他。「你不攔他?」

  「攔不住。攔了,他反而會恨我。」陳東征站起來,走到窗前,站在她旁邊。「只要他不賣獨立旅,隨他去。他認識的人多,對獨立旅也有好處。」

  兩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在一起,黑黑的。風吹過來,把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遠處,川軍的探子站在路邊,穿著便裝,手背在身後,看著這邊。他們在看,一直在看。但陳東征不在乎。他知道他們不會動手,他們只是在看。看多了,就習慣了。

  當天晚上,韓復元又出去了。這次是去一家叫「枕流」的茶園,約了幾個川軍後勤系統的官員喝茶。王德福回來報告的時候,陳東征正在看地圖。他抬起頭,看了王德福一眼。

  「知道了。」

  王德福站在那裡,欲言又止。

  「還有事?」

  「旅座,韓副旅長這麼跑,會不會出事?」

  陳東征放下鉛筆,靠在椅背上。「出什麼事?他又不是去偷情報。他是去聯絡感情。獨立旅在成都,需要有人替我們說話。韓復元有這個本事,就讓他去做。」

  王德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陳東征低下頭,繼續看地圖。地圖上是四川的山川河流,密密麻麻的。他的目光從成都出發,往北到漢中,往東到重慶,往西到康定,往南到滇邊。他知道這些地方以後會發生什麼事,但他什麼都不能說。他只能看地圖,只能想,只能等。

  韓復元半夜才回來。他喝了不少酒,臉紅得像關公,走路都在晃。但他沒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先到陳東征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陳東征還沒有睡。

  韓復元推門進去,靠在門框上,打了個酒嗝。「旅座,今天見了幾個人。一個是劉湘的軍需副官,一個是成都兵站局的副局長。他們都說,獨立旅的物資供應,沒問題。只要我們在成都一天,他們就供一天。」

  陳東征看著他。「他們有沒有提條件?」

  韓復元想了想。「沒有。就是問我們什麼時候走。我還是那句老話,校長讓我們來,我們就來。校長讓我們走,我們才走。他們就沒再問了。」

  陳東征點了點頭。「去睡吧。明天還要訓練。」

  「是。」韓復元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扶著門框,回過頭。「旅座,我今天跟那個軍需副官喝酒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他說,劉主席其實不討厭中央軍。劉主席討厭的是那些來了就不走、還要搶地盤的人。」

  陳東征看著他。「你覺得我們是那種人嗎?」

  韓復元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旅座,你說我們是嗎?」

  陳東征沒有回答。韓復元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答案,轉身走了。他走了以後,陳東征一個人坐在桌前,看著桌上的地圖。

  他在想韓復元說的那句話——「來了就不走、還要搶地盤的人。」他們是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搶地盤,他只想把那三千八百個人活著帶回去。但蔣介石不這麼想。蔣介石讓他來成都,不是來旅遊的。蔣介石讓他來,是來當釘子的。釘子扎在那裡,就不能拔出來。拔出來,釘子就沒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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