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戒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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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補充團的人多了,問題也多了。最大的問題,是鴉片。

  那些從川軍、黔軍收編過來的潰兵,十個裡面有七八個抽大煙。有的抽了好幾年,菸癮大得一天不抽就渾身發抖,涕淚橫流,像一條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魚。有的剛抽不久,癮還不大,但已經在往那條路上走了。還有的不抽,但也不反對別人抽,蹲在旁邊聞著煙味,眯著眼睛,一臉享受。

  王德福第一次發現這個問題,是在一個下雨的傍晚。他去新兵帳篷里送物資,掀開帘子,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嗆得他咳嗽了兩聲。帳篷角落裡蹲著幾個人,圍著一個小小的煙燈,煙槍在手裡傳來傳去。他們看到王德福進來,手忙腳亂地把東西往被子底下塞,煙燈打翻了,煤油灑了一地。王德福站在那裡,看著他們,臉黑得像鍋底。

  「你們在幹什麼?」

  沒有人說話。蹲在最前面的那個新兵低著頭,手還在抖。王德福走過去,掀開被子,底下露出煙槍、煙燈、煙膏盒子,東西不多,但夠幾個人抽一陣子了。他把那些東西拿起來,看了看,轉身走出帳篷。

  陳東征正在團部帳篷里看地圖,王德福掀帘子進來,把東西往桌上一放。煙槍是竹子的,已經熏得發黑,煙燈是銅的,表面有一層綠鏽,煙膏盒子是鐵皮的,蓋子擰不開,但能聞到一股甜膩膩的氣味。陳東征看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哪來的?」他問。

  「新兵帳篷里。」王德福的聲音有些發澀,「好幾個帳篷都有。長官,這事得管。不管的話,這隊伍就散了。」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拿起那根煙槍,在手裡轉了一下。竹子很輕,被煙燻了不知道多少遍,表面光滑得像塗了一層漆。他知道鴉片是什麼東西。在現代,那是歷史書上的名詞,是林則徐虎門銷煙,是鴉片戰爭,是「東亞病夫」。但在這裡,它是真實存在的,是一根燻黑的竹管,是一盒擰不開的鐵皮盒子,是一個個蹲在帳篷角落裡、眼神渙散、渾身發抖的人。他把煙槍放下。

  「明天開會。所有營連長都來。」

  第二天一早,趙猛、李國棟、孫鐵柱,還有幾個新提拔的連長,都來了。團部帳篷里擠了十幾個人,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坐在彈藥箱上。帳篷帘子掀開著,外面的陽光照進來,把煙霧照得一條一條的。陳東征站在桌前,面前擺著那些煙槍、煙燈、煙膏盒子。帳篷里很安靜,沒有人說話。那些人看到桌上的東西,臉上有各種表情——有的皺眉,有的嘆氣,有的低著頭不看。

  「都看到了?」陳東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咱們團現在三千八百人,有兩千多是新收編的。這兩千多人里,十個有七八個抽大煙。你們說,怎麼辦?」

  趙猛第一個開口。「團長,這事不能姑息。抽大煙的人,上了戰場就是廢物。槍都端不穩,還打什麼仗?」他頓了頓,「我建議,一律禁絕。誰抽就滾蛋。」

  李國棟在旁邊點了點頭。「趙營長說得對。鴉片這東西,害人不淺。我以前在江西的時候,見過一個團,上上下下都抽,結果共軍一來,跑都跑不動,被人追著打。一個團,三天就沒了。」

  有人猶豫了一下,說:「可是那些新兵,很多抽了好幾年了,癮大得很。一下子禁了,怕是要出亂子。要不,慢慢來?」

  趙猛瞪了那人一眼。「慢慢來?慢慢來他們就戒了?你見過幾個抽大煙的慢慢戒掉的?」

  那人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帳篷里又安靜了下來,只有風吹過帆布的聲音,嘩嘩的。陳東征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看了一會兒。

  「傳我的命令。」他說,「從今天起,補充團所有官兵,一律禁菸。私藏菸具者,杖二十。販賣鴉片者,槍斃。有菸癮的,到衛生隊登記,老劉給你們想辦法。戒不掉的,自己走人。」

  沒有人說話。趙猛站起來,立正。「是!」他轉身走了。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走了。帳篷里只剩下陳東征和王德福。王德福站在那裡,看著桌上那些菸具,想說什麼,但沒開口。

  「怎麼了?」陳東征問。

  「長官,我怕那些人——不會老老實實戒。」

  陳東征看著他。「我知道。所以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麼事?」

  「去跟我叔叔發電報,讓他弄一批東西來。紅糖、豬油、雞蛋,能弄多少弄多少。另外,讓老劉把衛生隊的藥清點一下,看看能拿出多少。」

  王德福愣了一下。「這些東西跟戒菸有什麼關係?」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看著桌上的煙槍,想起在現代看過的一些資料。戒菸不是光靠禁就能戒的。那些抽大煙的人,身體已經被掏空了,需要營養,需要時間,需要有人拉他們一把。光靠打罵,靠懲罰,戒不掉。他不能只禁,還要給這些人一條活路。


  「去吧。」他說。

  王德福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戒菸令下達的第三天,走了十幾個人。都是抽了好多年的老煙槍,癮大得一天都忍不了。他們半夜偷偷爬起來,翻過營地的圍欄,消失在黑暗中。哨兵發現了,跑來報告。陳東征說:「不用追。走就走吧。」

  剩下的那些人留下來了。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抽,是因為他們無處可去。離開補充團,他們又能去哪裡呢?回山里?繼續當潰兵?餓死在山溝里?留下來,至少還有口飯吃。老劉的辦法很簡單——把有菸癮的人集中到幾個帳篷里,派人守著,不讓他們出去。菸癮犯的時候,渾身難受,有人在地上打滾,有人用頭撞牆,有人哭著喊著「給我一口」。老劉給他們喝紅糖水,吃豬油拌飯,讓他們把肚子填飽。肚子裡有東西了,菸癮就沒那麼難熬了。陳東征讓伙房每天多煮一鍋雞蛋,每人一個,雷打不動。那些新兵捧著雞蛋,手在抖,有人捨不得吃,揣在懷裡,捂熱了才剝開。

  沈碧瑤也在幫忙。她帶著幾個識字的士兵,給那些戒菸的新兵念信、寫家書。那些人大多數不認字,離家好幾年了,家裡什麼情況都不知道。沈碧瑤坐在帳篷門口,一個一個地問:「你叫什麼?哪裡人?家裡還有什麼人?」有人說爹還在,娘還在,媳婦不知道跑了沒有。有人說家裡沒人了,都死了。有人說著說著就哭了,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沈碧瑤沒有催他們,只是等著。等他們哭完了,擦乾眼淚,再繼續寫。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帳篷門口,給一個新兵寫信。那個新兵姓楊,四川人,二十出頭,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窩深深地凹下去,手指黃黃的,是抽菸熏的。他說他家在川北,爹娘都在,還有一個妹妹。他出來當兵三年了,一直沒有回去過。沈碧瑤幫他寫完了信,念給他聽。他聽著聽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沈小姐,」他說,「我戒。我一定戒。我要活著回去見他們。」

  沈碧瑤看著他,點了點頭。「好好戒。戒了就能回去了。」

  她站起來,走了。走到陳東征的帳篷前面,她停下來。帘子開著,他坐在裡面,低著頭,在看地圖。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側臉。他的側臉很好看,鼻樑挺直,下巴微微揚起,眉頭輕輕皺著,像是在想什麼事。她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走了。

  戒菸進行到第二十天的時候,大部分人的菸癮已經控制住了。他們不再渾身發抖,不再涕淚橫流,不再半夜爬起來找煙。他們開始長肉了,臉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亮了一些。趙猛來報告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團長,那些人現在看起來像個人樣了。以前走路都打晃,現在能跑能跳,訓練也跟得上了。」

  陳東征點了點頭。「繼續盯著。別讓他們再碰那東西。」

  「是。」

  趙猛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團長,」他說,「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說。」

  「你讓王德福去弄那些紅糖、豬油、雞蛋——你是早就知道戒菸需要這些東西?」

  陳東征看著他。「看書上說的。」

  趙猛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團長看的是什麼書,但他知道,團長看的那些書,別人沒看過。他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沈碧瑤站在遠處,把趙猛和陳東征的對話從頭聽到尾。她想起陳東征在赤水河邊看地圖的樣子,想起他說「共軍還會回來的」時的語氣,想起他在訓練場上教新兵握槍的姿勢。她不知道他看的那些書是什麼書,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不知道他為什麼知道那麼多事。但她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禁菸是對的,給那些人吃雞蛋是對的,讓他們活著回去是對的。

  當天晚上,沈碧瑤坐在自己的帳篷里,面前攤著那個小本子。她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了。她翻到新的一頁,寫道:「戒菸第二十天。走了十幾個,剩下的都留下來了。他們開始長肉了,開始笑了,開始想家了。陳東征說,要讓他們活著回去。」她寫完這幾行字,看著它們,看了一會兒。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頭下面,站起來,走出帳篷。

  外面的月亮很圓,把整個營地照得銀白一片。陳東征坐在營地邊上的石頭上,看著遠處的山。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坐了很久。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他伸手幫她把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慢。她沒有躲,他也沒有說話。

  「陳東征,」她忽然說,「那些人走了,你不難過嗎?」

  「誰?」

  「那十幾個。走了的。」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難過什麼?他們自己選的。」

  沈碧瑤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冷冰冰的光,是一種更硬的、像是「我能做的都做了」的光。她看了他很久。

  「你盡力了。」她說。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山,看了一會兒。「不夠。」他說。

  沈碧瑤沒有再說什麼。她只是坐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遠處的山。山在月光下變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著。風吹過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味。她覺得這樣不說話也挺好的。

  第二天早上,伙房又煮了一鍋雞蛋。那些新兵排隊來領,每人一個,熱乎乎的,拿在手裡燙手。有人剝開蛋殼,一口咬下去,蛋黃掉在地上,趕緊撿起來,吹了吹,塞進嘴裡。有人捨不得吃,揣進口袋裡,留著晚上吃。老張站在鍋邊,一邊發雞蛋一邊罵:「慢點慢點,燙嘴!別把蛋黃掉了!掉了就沒有了!」沒有人理他,大家都低著頭吃。

  陳東征站在遠處,看著那些人。沈碧瑤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人。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短短的。她轉過頭,看著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平時那種冷淡的、疏遠的光,是一種更暖的、像是「他們活著」的光。她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也許沒有那麼糟。因為有一個人在這裡,在做那些別人不會做的事。他不要升官,不要發財,不要當旅長。他只要他的兵活著。只要他們能戒掉鴉片,只要他們能走完這條路,只要他們能活著回家。他做的那些事,別人看不到,但她看到了。她看到了,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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