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迅速擴充的補充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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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批黔軍潰兵來投奔的時候,是個雨天。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篩麵粉。山溝里的路變成了泥漿,一腳踩下去,拔出來的時候鞋子還在泥里。那群潰兵就是踩著這樣的泥漿來的。三十二個,加上之前陸續來的,這一批總共三百多人。

  他們是自己找上門的。領頭的叫李鎮柱,原來是黔軍二十五軍的一個連長,王家烈的手下。王家烈被調去南京了,部隊散了,長官跑了,他們就像被人扔在路邊的石頭,沒人撿。李鎮柱說,他們在山裡躲了半個月,吃樹皮,喝雨水,實在撐不住了。聽說補充團的團長收人,有飯吃,有餉拿,就來了。

  王德福把他們帶到操場上,讓他們站成一排。三十二個人,高矮胖瘦,老老少少,軍裝破得像漁網,鞋子磨得露出腳趾頭。有人拄著棍子,有人扶著同伴,有人一坐下就起不來了。他們站在那裡,低著頭,不敢看人。

  陳東征走過來,站在他們面前。他看了他們一會兒,沒有問他們以前是哪部分的,沒有問他們打過誰,只是說:「留下來吧。有飯吃。」

  李鎮柱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臉上有泥,有血,有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疤。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在泥水裡泡了很久但沒有爛掉的石頭。「長官,我們留下來,能吃飽飯就行。」

  陳東征點了點頭。「去找王副官登記,領衣服,領軍餉。」

  三十二個人站在那裡,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有人開始哭。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的哭。李鎮柱的嘴唇在抖,他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他走到陳東征面前,立正,敬了一個很久沒有敬過的禮。「謝謝長官。」

  陳東征看著他,沒有說話。他轉過身,走了。王德福帶著那群人去登記、領衣服、領槍。操場上又安靜了下來,只有雨聲,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氣。

  這是最大的一批,但不是唯一的一批。從四月底到五月中旬,陸陸續續有潰兵來投奔。川軍的、黔軍的、湘軍的,三五成群,十幾個一夥,最多的一次來了六十多個。他們都是被打散的,部隊沒了,長官跑了,家回不去了。他們聽說補充團的團長收人,不剋扣軍餉,不打罵士兵,不讓他們去送死。所以就來了。

  到五月中旬,補充團的總人數達到了三千八百人。從湘江邊上的一千五百人,走到貴州,走到赤水河邊,走到現在,不但沒有少,反而多了一倍多。裝備也好了很多,每人都有槍了,子彈也夠打一場小仗了。帳篷不夠住,又征了一批。糧食不夠吃,陳東征讓王德福去跟地方上協調,多買了一些。馬匹不夠用,又從老百姓那裡買了幾十匹。整個營地比原來大了整整一圈,帳篷從河灘的這頭一直搭到那頭,灰白色的帆布在陽光下泛著光,像一片突然長出來的蘑菇。

  趙猛看著那些新兵,眼睛放光。他從黃埔畢業到現在,從來沒有帶過這麼多人。以前他帶一個營,三百多人,覺得已經不少了。現在三千八百人,將近四個營的兵力,他做夢都沒有想過。他跑到陳東征的帳篷里,興奮得臉都紅了。

  「團長,咱們可以擴編成旅了!」

  陳東征正在看地圖,頭也沒抬。「不急。」

  「不急?」趙猛愣了一下,「三千八百人了,一個旅的編制。上面要是知道了,肯定得給咱們擴編。旅長啊團長,你不想當旅長?」

  陳東征抬起頭,看著他。「人多了,責任更大了。」

  趙猛不明白。「什麼意思?」

  陳東征把鉛筆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著趙猛,看了一會兒。「人越多,越不能讓他們去送死。」

  趙猛站在那裡,看著他,沒有說話。他想起了什麼,想起了那些在湘江邊上倒下的人,想起了那些在山谷里被放走的紅軍,想起了那些在清剿中活下來的傷病員。團長不要旅長,不要升官,不要發財。他只要這些人活著。趙猛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他轉身走了。走到帳篷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過頭。「團長,我跟了你這麼久了,有句話我一直想說。」

  「說。」

  「你是我見過的最不像軍官的軍官。但你是最好的長官。」他走了。

  陳東征坐在桌邊,看著帳篷帘子在風中晃動。他想起趙猛剛來的時候,每次請戰都被他否決,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現在趙猛不請戰了,他帶著新兵訓練,從早到晚,嗓子都喊啞了。他不抱怨,不追問,只是做。他不知道為什麼趙猛變了。也許是因為他看到了那些兵還活著,也許是因為他看到了別的部隊在死人而補充團沒有,也許是因為他看到了這條路走下去,也許不會死。


  沈碧瑤站在帳篷外面,把趙猛和陳東征的對話從頭聽到尾。她本來是來找陳東征商量物資的事,走到帳篷口,聽到趙猛在裡面說話,就停下來。她聽到趙猛說「團長,咱們可以擴編成旅了」,聽到陳東征說「不急」,聽到趙猛說「旅長啊團長,你不想當旅長」,聽到陳東征說「人多了,責任更大了」。她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話,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她想起他在遵義城牆上說的那句話——「我想要的,你給不了。」她那時候不知道他想要什麼。現在她有點知道了。他不要旅長,不要升官,不要發財。他只要他的兵活著。只要他們不送死,只要他們能走完這條路,只要他們能活著回家。

  她掀開帘子走進去。陳東征抬起頭,看到她。

  「你都聽到了?」他問。

  「嗯。」

  陳東征沒有再說什麼。他低下頭,繼續看地圖。沈碧瑤站在桌邊,看著他。他的頭髮長了,該理了,後腦勺上有一撮翹起來,像一個小小的問號。她看著那撮頭髮,看了一會兒。

  「物資的事,我跟王德福去辦。」她說,「你不用管了。」

  陳東征抬起頭,看著她。「謝謝。」

  沈碧瑤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走了。走到帳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過頭。「陳東征,」她叫了他的名字,「你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陳東征愣了一下。「哪裡奇怪?」

  沈碧瑤想了想。「別人都想升官,你不想。別人都想發財,你不想。別人都想當旅長,你只想讓你的兵活著。」她頓了頓。「你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人。」

  陳東征看著她,沒有說話。她以為他會說什麼,但他只是看著她,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平時那種冷淡的、疏遠的光,是一種更軟的、像是「你懂我」的光。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說不清是什麼,但動了一下。

  「但我知道,」她說,「這個世界上,需要你這樣的怪人。」

  她走了。陳東征坐在桌邊,看著帳篷帘子在風中晃動,很久沒有動。她說他是怪人,她說這個世界上需要他這樣的怪人。他不知道她說得對不對。他只知道,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種光很好看。

  當天晚上,陳東征一個人坐在營地的邊上,看著遠處的山。月亮很圓,把整個山谷照得銀白一片。赤水河在遠處流著,水聲嘩嘩的,像是在說些什麼。他想起白天趙猛說的那些話,想起沈碧瑤說的那些話。他知道他們說得對,三千八百人,確實可以擴編成旅了。但他不想擴編,不是因為他不想當旅長,是因為他不想讓更多的人來。人越多,責任越大。責任越大,越不能讓他們去送死。他不知道這條路還要走多遠,不知道前面還有什麼在等著他。他只知道,他要把這些人活著帶回去。

  沈碧瑤從帳篷里出來,看到他坐在那裡,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坐了很久。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黑黑的,長長的。

  「沈碧瑤,」他忽然自言自語說道,「那些人叫你嫂子,你不生氣嗎?」

  沈碧瑤愣了一下。她沒有想到他會問這個。她想了想,說:「以前會。現在不會了。」

  「為什麼?」

  沈碧瑤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她想說「因為我不想讓他們叫我沈組長了」,想說「因為沈小姐聽起來也不錯」,想說「因為嫂子也不是那麼難聽」。但她沒有說。她只是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不知道。」她說。

  陳東征沒有再問。兩個人坐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山在月光下變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著,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他伸手幫她把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慢。她沒有躲,他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坐在那裡,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頭頂,久到營地里的篝火從熊熊燃燒變成了暗紅的餘燼。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嗯。」

  她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陳東征。」

  「嗯。」

  「你不想當旅長,沒關係。你不想升官,沒關係。你只想讓你的兵活著——沒關係。」她頓了頓。「我在這裡。」

  她走了。陳東征坐在石頭上,看著她的背影。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像一條路,從他腳下一直延伸到帳篷門口。他坐在那裡,看著那條路,看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回帳篷。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外面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帳篷的聲音,嘩嘩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他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地睡著了。夢裡,他站在一片很大的操場上,操場上站滿了人。那些人穿著灰色的軍裝,排著整齊的隊列,一眼望不到頭。他不知道他們在等什麼,他只知道,他站在他們前面,他們看著他,他不能讓他們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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