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補充團的訓練「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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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補充團在黔北休整的時候,陳東征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開始了訓練。

  不是那種走走隊列、喊喊口號的訓練,是真練。每天天不亮就吹號,士兵們從帳篷里爬出來,睡眼惺忪地站到操場上。先是跑步,圍著營地跑,一圈、兩圈、五圈、十圈。有人跑吐了,蹲在路邊乾嘔,嘔完了繼續跑。然後是隊列,站軍姿、向左轉向右轉、齊步走正步走。趙猛站在前面喊口令,嗓子都喊啞了。

  下午是射擊訓練。靶子插在遠處的山坡上,士兵們趴在泥地里,一趴就是半天。陳東征一個一個地看,誰的姿勢不對,他蹲下來糾正。誰的準星偏了,他拿過來調好。誰的槍卡殼了,他拆開擦乾淨再裝回去。他不罵人,不打人,只是說「再來一次」。有人打了十發全脫靶,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他說「再來十發」。那士兵咬著牙打了十發,還是脫靶,他說「再來十發」。打了三十發,終於上靶了一發,他點了點頭,說「不錯」。

  晚上是戰術課。陳東征把地圖攤在桌上,教士兵們看地形、辨方向、找掩體。他講得很慢,一個問題講一遍不懂就講兩遍,兩遍不懂就講三遍。他用樹枝在地上畫圖,畫戰壕、畫碉堡、畫進攻路線。士兵們蹲在旁邊,看得入神。有人問:「團長,咱們不是不打仗嗎?」陳東征看了他一眼。「現在不打,不代表以後不打。」他沒有再說下去。

  趙猛站在旁邊,看著陳東徵訓練士兵,看了很久。那些法子他沒見過——什麼三點一線、什麼抵肩射擊、什麼低姿匍匐。有些他聽說過,但沒見人真的練過。有些他連聽都沒聽過。他走到陳東征旁邊,壓低聲音。

  「團長,你這些法子,我從來沒見過。」

  陳東征正在給一個士兵糾正握槍姿勢,頭也沒抬。「以後你就見多了。」

  趙猛愣了一下。他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他沒有再問。他站在那裡,看著陳東征蹲在泥地里,手把手地教那個士兵怎麼握槍。那個士兵的手在抖,陳東征握著他的手,幫他穩住。槍口不再晃了,他鬆開手,說「打」。那個士兵扣下扳機,槍響了,遠處的靶子上揚起一小團塵土。上靶了。那個士兵轉過頭,咧開嘴笑了。

  陳東征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下一個。」

  士兵們很累。從早練到晚,從跑步到隊列,從射擊到戰術,一天下來,連端碗的力氣都沒有了。有人倒在行軍床上就睡著了,有人吃著飯就睡著了,筷子還含在嘴裡。但沒有一個人抱怨。因為他們知道,團長不是要讓他們去送死。團長在教他們怎麼活著回來。

  有一個新兵,川軍收編過來的,姓周,十九歲。他以前在川軍里待過一年,從來沒有正經訓練過。長官們只管帶著他們跑,跑到哪裡算哪裡,打到哪裡算哪裡。他見過很多戰友死,有的死在戰場上,有的死在路上,有的死在長官的鞭子下。他以為自己也會那樣死掉。但來了補充團之後,他發現不一樣了。團長不打人,不罵人,不剋扣軍餉,不讓他們去送死。團長教他們怎麼開槍、怎麼找掩體、怎麼在戰場上活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團長要這樣做,但他覺得,跟著這個人,也許不會死。

  小王也參加了訓練。陳東征讓他當訓練助手,幫新兵糾正動作。小王做得很認真,一個一個地教,一個一個地看。他教得比陳東征還慢,但他耐心,從來不急。有個新兵怎麼都學不會拆槍,小王拆了一遍,又裝了一遍,又拆了一遍,又裝了一遍。那個新兵看了五遍,終於學會了。小王笑了笑,說「不錯」。

  沈碧瑤站在遠處,看著陳東徵訓練士兵。她已經看了很多天了。每天下午,她都站在營地邊上的那棵核桃樹下,看著他在操場上走來走去,看著他在泥地里蹲下起來,看著他在靶場邊上眯著眼睛看靶紙。她的手裡沒有那個小本子了,她的上衣口袋裡空空的,只有一枚別針別在那裡。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她想起在遵義城裡看到的那些紅軍。他們也訓練,也紀律嚴明。那些紅軍在院子裡排隊,站得整整齊齊的,喊口令的聲音很亮。他們的教官也是一個一個地教,一個一個地看,不打不罵,但你知道他希望你學好。她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了很久。那時候她想,這些人的隊伍,為什麼跟別人不一樣?現在她站在核桃樹下,看著陳東徵訓練他的兵,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些東西?

  她想起他在赤水河邊看地圖的樣子,想起他說「共軍還會回來的」時的語氣,想起他在地圖上畫那些線和圈,畫那些他從來沒有去過但什麼都知道的地方。他不是從黃埔學的。黃埔不教這些。他不是從他叔叔那裡學的,陳誠的部隊也不是這樣練的。他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這個問題在她腦子裡轉了很久,她沒有問。因為她知道,他不會告訴她。他連自己叫什麼都不敢說。

  太陽落山了,訓練結束了。士兵們散開,有的去吃飯,有的去喝水,有的直接躺在地上不想動了。陳東征站在操場中間,看著他們。他的軍裝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皺巴巴的,帽子歪戴著,靴子上全是泥。他站在那裡,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樹,還沒有倒,但已經有些彎了。


  沈碧瑤從核桃樹下走出來,走到他旁邊。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士兵。夕陽在他們身後,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靠在一起。

  「你為什麼要練他們?」沈碧瑤忽然問。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因為以後會有大仗打。」

  「什麼大仗?」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看著那些士兵,看了一會兒。「比現在大的仗。死了很多人的那種。」他的聲音很平,但沈碧瑤聽出了那裡面有什麼東西——不是怕,是一種更沉的、像是「我知道會發生什麼」的東西。

  她沒有再問。她只是站在那裡,和他一起看著那些士兵。那些年輕的人,那些從川軍、黔軍、湘軍收編過來的人,那些本來可能死在路邊、死在山上、死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的人。現在他們在這裡,在訓練,在吃飯,在活著。她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但她知道,現在,他們活著。

  王德福從伙房那邊跑過來,手裡端著兩碗飯。「長官,沈組長,吃飯了。」

  陳東征接過一碗,沈碧瑤接過一碗。兩個人蹲在地上,吃著。飯是白米飯,上面蓋著臘肉炒酸菜,臘肉的油浸進了米飯里,一粒一粒的,在夕陽中泛著油亮的光。他們吃得很慢,誰都沒有說話。太陽落山了,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一條快要熄滅的炭火。

  陳東征把碗裡的最後一粒米扒進嘴裡,站起來,把碗遞給王德福。「明天繼續練。」

  王德福接過碗。「是。」

  陳東征轉身走回帳篷。沈碧瑤蹲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塌著,走路的時候左腳有一點跛——大概是前幾天訓練的時候扭的,一直沒好。她看著那個背影,覺得他很累。不是身體累,是那種扛了太多東西、又不能放下來的累。

  她把碗裡的飯吃完,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帳篷。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陳東征的帳篷里亮著燈,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著頭,在看地圖。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帳篷。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外面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帳篷的聲音,嘩嘩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地睡著了。夢裡,她又站在核桃樹下,看著陳東徵訓練士兵。他蹲在泥地里,手把手地教一個新兵握槍。那個新兵的手在抖,他握著那個新兵的手,幫他穩住。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靠在一起。她看著那個影子,覺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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