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陳東征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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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好之後的第五天,陳東征找到了沈碧瑤。那天下午,隊伍在一個叫岩孔的小鎮子外面扎了營。鎮子很小,百來戶人家,擠在一道窄窄的山溝里,兩邊都是光禿禿的石山。太陽很大,曬得石頭髮白,晃眼睛。陳東征站在營地邊上,看著沈碧瑤從伙房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水。他叫了她一聲,她停下來,看著他。

  「有空嗎?想跟你談談。」

  沈碧瑤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去哪兒?」

  「那邊。」陳東征指了指鎮子外面的一座小山。山不高,長滿了灌木和野草,山頂上有一塊光禿禿的大石頭,像一個人蹲在那裡。沈碧瑤沒有說什麼,跟著他走了。

  山不陡,但路不好走。灌木叢密密麻麻的,枝條伸出來,刮在褲腿上,沙沙響。陳東征走在前面,用手撥開枝條,等她過去了再鬆開。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聽到腳步聲和喘息聲。到了山頂,沈碧瑤坐在那塊大石頭上,陳東征在旁邊坐下來。太陽在他們身後,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山坡上,長長的,黑黑的。

  從山頂上看下去,能看到整個營地。帳篷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的,灰白色的帆布在陽光下泛著光。士兵們在營地里走來走去,有的在訓練,有的在吃飯,有的在洗衣服。遠處是連綿的山嶺,一層一層的,從近處的墨綠漸變到遠處的灰藍,最遠的地方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風吹過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味,還有下面營地里炊煙的味道。

  陳東征坐了很久,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山,看著那些山嶺一道一道的,像永遠翻不完的牆。他想起自己從湘江邊走到現在,走了幾個月了,翻了多少座山,過了多少條河,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他只知道,他還在走,他們還在走,這條路還沒有走完。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攥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你找我出來,就是要看風景的?」沈碧瑤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陳東征沒有看她。他看著遠處的山,看了一會兒。「我不是不想打仗。」他說,「我是不想打內戰。」

  沈碧瑤沒有說話。

  「中國人打中國人,有什麼意思?」陳東征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想了很久的事。「那些兵,都是窮人家的孩子。種地的、賣力的、吃不上飯的。他們不想打仗,不想殺人,不想死。他們只是想活著。」他頓了頓。「我不想讓他們死。」

  沈碧瑤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光,一種很安靜的、像是在聽一個人說很重要的話的光。陳東征沒有看她,他怕看到她臉上的表情,怕看到懷疑,怕看到質問,怕看到她站起來走掉。他只是看著遠處的山,繼續說。

  「我知道你懷疑我。從第一天起你就懷疑我。你懷疑我通共,懷疑我是故意放水。你說得對。我是故意的。」他轉過頭,看著沈碧瑤。她的眼睛很亮,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他以為會看到她驚訝,看到她憤怒,看到她站起來走掉。但她沒有。她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但我不是通共。」陳東征說,「我只是——不想讓他們死。」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她沒有理,只是看著他。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著她的手,在燒得最厲害的時候。現在它們安靜地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我知道。」沈碧瑤說。

  陳東征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她。她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他想看到的任何一種表情。只是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你知道什麼?」

  沈碧瑤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頭,看著遠處的山巒。山巒在陽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層層疊疊的,像一幅沒有干透的水墨畫。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飄起來,她用手攏了一下,別到耳後。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我早就知道了。」她說,「從你在山谷里給俘虜治傷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陳東征看著她,不知道說什麼。

  「那天你給那兩個紅軍治傷,給他們吃的,讓他們住在後勤帳篷里。我站在旁邊看著,覺得你很奇怪。國民黨軍官不是這樣的。我見過的國民黨軍官,對俘虜要麼殺,要麼打,要麼關起來。沒有人會給俘虜治傷。」她頓了頓。「後來你又放走了那個老李。我質問你,你說『我的命令不需要向你解釋』。那時候我就知道了。你不是指揮失誤,你是故意的。」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坐在石頭上,看著她的側臉。她的側臉很好看,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下巴微微揚起,帶著一種不服輸的倔強。但她的眼睛很軟,像一汪被太陽曬了很久的水,暖洋洋的。


  「我記了你大半年的『罪狀』,」沈碧瑤繼續說,「走錯路、延誤戰機、放走俘虜、虛報戰功。每一條我都寫得清清楚楚。我發了那麼多電報,寫了那麼多報告,一封都沒有用。你叔叔壓下來了。」她笑了一下,很淡。「後來我不寫了。不是因為你叔叔壓下來了,是因為我不想寫了。」

  「為什麼?」

  沈碧瑤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光,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光。不是冷冰冰的光,不是懷疑的光,是一種更軟的、像是「我知道你在說什麼」的光。「因為你做的那些事,不是壞事。走錯路,是為了不打仗。放走俘虜,是為了不殺人。給俘虜治傷,是因為你把他們當人看。你不是通共,你只是——不想讓人死。」

  陳東征坐在那裡,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她沒有理,只是看著他。他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緊。他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時候,站在湘江邊上,腳下是紅軍的血,面前是那支正在遠去的隊伍。他對他們說:「走吧,我送你們一程。」他走了這麼久,送了這麼久,從來沒有人問過他為什麼。現在有人說了,她說「我知道」。不是質問,不是懷疑,只是「我知道」。這三個字,比任何話都重。

  「你不怕?」他問。

  「怕什麼?」

  「怕我是通共。怕我把你也拖下水。」

  沈碧瑤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你剛才說了,你不是通共。你只是不想讓人死。我相信你。」她頓了頓,「而且,就算你是通共——」她沒有把話說完。陳東征等著她說完,她沒有說。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吧,天快黑了。」

  陳東征坐在石頭上,看著她的背影。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路,從他腳下一直延伸到山下。他站起來,跟著她往下走。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吹過灌木的聲音。走到山腳下的時候,沈碧瑤忽然停下來。

  「陳東征,」她沒有回頭,「你燒糊塗的時候叫的那個名字——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她走了。陳東征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夕陽在她的身後,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黑黑的,像一條路,從他腳下一直延伸到營地門口。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太陽落山了,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一條快要熄滅的炭火。遠處的山嶺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藍色,沉默地矗立著。他轉過身,看著山頂上那塊大石頭。他們剛才坐在那裡,說了那些話。她說「我知道」,她說「我相信你」。他站在那裡,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不是那種一下子鬆開的,是那種一點一點的、像冰面在春天裡裂開第一條縫的鬆開。他轉回頭,走回營地。

  沈碧瑤已經進了帳篷,帘子關著,看不到裡面。他在她帳篷前面站了一下,聽到裡面沒有聲音。他轉身走了。回到自己的帳篷里,他坐下來,面前攤著地圖,但他的眼睛根本沒有在看地圖。他在想她說的話——「你做的那些事,不是壞事。」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很久。他做了那麼多事,走了那麼多路,騙了那麼多人,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你做的不是壞事」。他以為他不需要有人說這個。他以為他只要自己知道就夠了。但現在他知道了,他需要。他需要有人說這句話,需要有人說「我知道」,需要有人說「我相信你」。他需要這些,比他以為的需要得多。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地圖。地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和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裡模糊成了一片。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濕了。他坐在那裡,坐了很久,然後把地圖收起來,吹滅了燈。帳篷里暗了下來,只有月光從縫隙里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銀白色的光斑。他躺在行軍床上,閉上眼睛。外面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帳篷的聲音,嘩嘩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他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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