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赤水河畔的「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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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補充團離開遵義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晨霧還沒散盡,像一層薄紗掛在城牆上,把那些紅軍標語遮得若隱若現。隊伍從南門出發,向西北方向行進。陳東征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低著頭,一言不發。他已經三天沒有睡好了。

  出了城門,路就開始往上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霧散了,太陽從東邊探出頭來。陳東征在岔路口勒住了馬。兩條路擺在他面前。左邊是官道,寬一些,平一些。右邊是山路,窄一些,陡一些,要多走至少半天。

  「走右邊。」他說。

  趙猛策馬跟上來,眉頭皺了一下。「團長,右邊那條路遠,不好走。左邊的官道近多了。」

  「共軍慣於打伏擊,大路不安全。」陳東征的聲音很平靜。

  趙猛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傳令去了。他跟了陳東征這麼久,已經學會了一件事——團長有些決定,不是他能理解的。

  隊伍拐上了右邊的山路。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馬蹄在碎石上打滑,士兵們開始抱怨。王德福跑來跑去,把掉隊的士兵趕起來。沈碧瑤騎馬走在後面,眉頭微微皺著,但沒有說話。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面的斥候跑了回來。

  「團長!前方山坳里發現共軍,約一個營!」

  陳東征勒住馬,翻身下來,走到路邊舉起望遠鏡。鏡頭裡,他看到那些灰色的人影散坐在山坳里,有人趴在溪邊喝水,有人靠著石頭打盹。軍裝破破爛爛的,有好幾個人光著腳。一面紅旗插在空地中間,旗面上有幾個彈孔。

  趙猛從後面跑上來,眼睛放光。「團長,打不打?」

  陳東征放下望遠鏡。「隱蔽觀察,不要驚動。」

  趙猛愣住了。「團長,他們才三四百人——」

  「敵情不明,可能是誘餌。」陳東征的聲音很平靜,「共軍狡詐,萬一後面有埋伏呢?」

  趙猛站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但最終只是跺了一下腳,轉身傳令去了。

  部隊在山坡上隱蔽下來,趴在大石頭後面、灌木叢里,等著。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沈碧瑤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舉著望遠鏡,又看了看陳東征。他一動不動地趴在石頭後面,像一塊石頭。

  等了兩個時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紅軍終於動了。那些灰色的人影從地上站起來,背起槍,排成一列縱隊,沿著山坳向西走去。走在最後面的那個人扛著那面紅旗,旗子在夕陽中格外醒目。

  陳東征看著那面旗子消失在樹林後面,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傳令,繼續前進。」

  趙猛從後面跑上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團長,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不然呢?」陳東征翻身上馬,「天快黑了,追上去打夜戰?咱們不熟悉地形,吃虧的是自己。」

  趙猛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西邊的方向。

  天黑了,陳東征下令在一片河灘地上紮營。他坐在帳篷里,面前攤著地圖,但他的眼睛根本沒有在看地圖。他在想那些灰色的人影,那面彈痕累累的紅旗。今天他又給了他們一天。一天,在他們走了上萬里的路上,不算什麼。但一天,也許夠他們翻過一座山,渡過一條河。

  帳篷帘子被掀開了,王德福端著一碗稀飯走進來。

  「長官,趙營長剛才問我,團長怎麼知道那條路有埋伏。」王德福壓低聲音。

  陳東征的手停了一下。「你怎麼說的?」

  「我說團長是猜的。他不信。」

  陳東征沒有說話,繼續喝粥。

  趙猛蹲在篝火旁邊,手裡端著一碗涼了的稀飯,但沒有喝。他在想白天的事。團長說「大路不安全」,然後帶他們走了小路。然後發現了共軍後衛。然後等了兩個時辰,看著他們走了。然後師部的電報就來了——薛岳的部隊在另一條路上與紅軍主力激戰,傷亡慘重。團長是怎麼知道的?他怎麼知道大路不安全?怎麼知道山坳里有共軍?怎麼知道那些共軍只是後衛,後面沒有埋伏?他好像什麼都知道。

  趙猛把碗放下,走到陳東征的帳篷前面。帳篷里還亮著燈,陳東征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著頭在看地圖。趙猛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他想起老魏臨走前說的話——「陳團長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國民黨軍官。」

  沈碧瑤坐在自己的帳篷里,面前攤著那個小本子,但一個字都沒有寫。她在想白天的事。陳東徵選擇走小路的時候,她覺得他太謹慎了。大路明明近得多,他偏偏要選那條又遠又難走的山路。她當時想問他為什麼,但她沒有問。因為她知道,問了也白問。他會說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她不相信那些理由。她相信的是另一件事——他知道。他知道大路上有什麼在等著他。他什麼都知道。


  沈碧瑤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陳東徵選擇了一條繞遠的山路,避開了共軍主力。薛岳的部隊在大路上與共軍激戰,傷亡慘重。他的情報判斷準確得令人不安。他要麼是天才,要麼另有隱情。」她寫完,合上本子,放在桌角。這份日記不會給任何人看,但她需要寫下來。

  小陶坐在帳篷外面的石頭上,抱著電台,看著天上的星星。他聽到了薛岳部隊的傷亡報告,也聽到了補充團內部的通訊——陳東征在問王德福「弟兄們累不累」,在說「走慢點,別掉隊」。他把傷亡報告記下來了,把那些關心士兵的話漏掉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只是覺得那些話不應該寫在報告裡。

  王德福從帳篷里出來,看到小陶,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陶老弟,還不睡?」

  「睡不著。」小陶說,「王副官,團長今天怎麼知道那條路有埋伏?」

  王德福沉默了一下,笑了笑。「團長聰明唄。」

  小陶沒有笑。「我不是開玩笑。他好像什麼都知道。」

  王德福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陶老弟,有些事,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想多了,睡不著覺。」他走了。小陶坐在石頭上,心裡亂糟糟的。

  夜深了,營地安靜下來。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河灘地照得銀白一片。陳東征坐在帳篷里,面前攤著地圖。他拿著鉛筆,在地圖上標註著什麼。土城,元厚場,太平渡。每一個地名旁邊,他都畫了一個小小的紅圈。他知道這些地方。他在歷史書上讀過無數次——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九日,紅軍從土城、元厚場一渡赤水,進入川南。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這些的人。

  他把鉛筆放下,看著地圖上的那些紅圈,自言自語地說:「土城、元厚場、太平渡……你們從那裡過江,我就在這裡等。」

  帳篷外面,風吹過來,把帆布吹得嘩嘩響。陳東征吹滅了煤油燈,躺在行軍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帳篷頂。他在想明天走哪條路,什麼時候到赤水河邊,什麼時候「剛好」錯過紅軍。他在想那些灰色的人影現在走到了哪裡,有沒有吃上飯,有沒有人在路上倒下。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被子很薄,但他不覺得冷。他只是覺得累。每一天,他都在做兩件事——在別人面前演戲,在心裡為那些人祈禱。他不知道哪一件更難。他只知道,明天還要繼續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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