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遵義城外的等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團溪鎮在遵義東南三十里,坐落在一條狹長的山谷里,四面都是低矮的山嶺,山上長滿了松樹和杉木,黑壓壓的一片,像一圈圍牆把鎮子圍在中間。鎮子不大,百來戶人家,一條石板街從東頭走到西頭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街兩邊有幾家鋪子——賣布的、賣鹽的、賣雜貨的,大多已經關了門,門板上落著一層灰。鎮子外面是一片田壩,種著油菜,還沒到開花的季節,綠油油的一片,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補充團是下午到的。前頭的探馬早就回來了,說遵義城裡共軍戒備森嚴,城牆上站滿了崗哨,城門緊閉,吊橋都拉起來了。陳東征聽完報告,騎在馬上沉默了很久,然後說:「等九十三師主力到了再說。咱們一個團,打不進去。」

  王德福傳達了命令,部隊在團溪鎮駐紮下來。士兵們倒是高興,這些天走得腿都細了,能歇幾天比什麼都強。鎮子裡的保長是個瘦老頭,戴著瓜皮帽,看到軍隊來了,嚇得臉都白了,生怕又要征糧征房子。王德福跟他交涉了半天,最後借了幾間空房子給團部用,士兵們就在鎮子外面的田壩里搭帳篷。保長鬆了一口氣,千恩萬謝地走了。

  第一天,陳東征在鎮子裡轉悠。

  他走得很慢,從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回來。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兩邊的屋檐幾乎要碰到一起,抬頭只能看到一條細長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被人用剪刀裁出來的一條布帶。有幾個老人蹲在牆根曬太陽,看到他走過來,趕緊站起來彎腰點頭。他擺了擺手,讓他們坐著別動。老人們面面相覷,大概沒見過這樣的長官。

  他在鎮子中間的一座石拱橋上站了很久。橋下的水很淺,清得能看到河底的鵝卵石,有幾條小魚在水裡游來游去,影子投在石頭上,一晃一晃的。他扶著石欄杆,看著那些魚,腦子裡想的卻是三十里外的遵義。那座城裡現在擠滿了人——穿著灰色軍裝的人,疲憊的、飢餓的、傷痕累累的人。他們走了上萬里路,從江西走到湖南,從湖南走到廣西,從廣西走到貴州,死了那麼多人,流了那麼多血,終於在這裡停了下來。他們要開會了。開一個改變一切的會。

  陳東征抬起頭,看著遵義的方向。什麼也看不到,只有連綿的山嶺,一層一層的,像一道道永遠翻不完的牆。但他知道,在那座城裡,毛澤東正在走進會場,周恩來正在主持會議,博古正在做報告,李德正在抽他的雪茄。那些名字他只在歷史書上見過的人,此刻就在三十里外的地方,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看著同樣的天空。

  他站在橋上,站了很久。久到王德福來找他吃晚飯,他才回過神來。

  第二天,陳東征讓士兵幫老百姓修房子。

  鎮子東頭有一戶人家的屋頂被前些天的風吹翻了,露出一個大洞。西頭有一家的院牆塌了半邊,土坯散了一地。還有幾家的門窗破了,風直往裡灌。陳東征讓王德福帶人去幫忙,和泥的和泥,壘牆的壘牆,上房的上房。士兵們幹得熱火朝天,老百姓站在旁邊看著,不敢動,也不敢走。後來有個膽大的老婆婆端了一碗水出來,遞給一個正在砌牆的士兵。那個士兵愣了一下,接過來喝了,咧開嘴笑了。然後就有更多的人端水出來,有人拿了紅薯,有人拿了雞蛋,往士兵手裡塞。

  陳東征站在街邊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王德福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長官,這招好使。老百姓對咱們客氣多了。」

  「不是招,」陳東征說,「是應該做的。」

  王德福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第三天,師部的電報來了。

  「共軍已在遵義立足,著即推進,不得延誤。九十三師主力三日內可達,你團先行進抵遵義城下,牽制共軍,以待大軍。」

  陳東征看完電報,放在桌上,沒有動。王德福在旁邊等著,等了半天,忍不住問:「長官,回電怎麼說?」

  陳東征沉默了一會兒,說:「敵情不明,需謹慎。等待主力到達再行推進。」

  王德福愣了一下。「長官,師部說讓咱們先過去——」

  「我說了,敵情不明。」陳東征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

  「是。」王德福轉身出去了。

  第四天,陳東征一個人上了鎮子外面的山坡。

  山坡不高,長滿了枯草和灌木,踩上去沙沙響。他走得很慢,走一段停一下,像是在數自己的腳步。到了山頂,他站在那裡,看著遵義的方西。

  天很晴,藍得像假的,幾朵白雲掛在上面,一動不動,像是被人畫上去的。遠處的山嶺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淡藍色的光,層層疊疊的,像一幅沒有干透的水墨畫。遵義的城廓在那些山嶺後面,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裡。他在歷史書上讀過無數次這座城市,讀過發生在那裡的每一件事。那些事在書上是鉛字,是日期,是人名,是一段一段的文字。但現在,那些事正在發生,就在三十里外的地方,在他看不到的山的另一邊。


  他知道那間屋子裡現在坐著什麼人,他們在說什麼,他們在爭什麼,他們在決定什麼。他知道結局,知道誰是對的,誰是錯的,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裡。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這些的人。這個念頭像一塊石頭,壓在他胸口,沉甸甸的,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他的軍裝被風吹得貼在身上,皺巴巴的,帽子歪戴著,看起來不像個團長,倒像一個趕路的行商。

  沈碧瑤在山腳下站了很久了。

  她看到陳東征一個人上了山坡,沒有帶警衛,沒有帶王德福,就一個人。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到了山頂,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遵義的方西,一動不動。她已經在那裡站了快半個時辰了,他還在那裡站著,像一尊石像。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她覺得他今天格外沉默。不是那種不想說話的沉默,而是一種更深的、更重的、像是整個人都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沉默。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很單薄,肩膀微微塌著,像是一個扛了太久重物的人,終於撐不住了,但又不敢放下來。

  她想上去問他怎麼了。但她沒有動。因為她知道,他不會告訴她。他的秘密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扛不住了,但他不會分給任何人。她只能站在這裡,遠遠地看著他,看著他的背影在風中一動不動。

  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久到山腳下的營地里升起了炊煙,久到她的腿都站麻了。他沒有下來,她也沒有走。

  第五天,陳東征起了個大早。

  他站在團部門口,看著東邊的天空。太陽還沒出來,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光線從山嶺後面透出來,把雲的邊緣染成了淡金色。營地里很安靜,士兵們還在睡覺,只有哨兵在走動,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王德福從裡面走出來,揉著眼睛。「長官,今天還要等嗎?」

  陳東征沉默了一會兒,說:「差不多了,準備出發。」

  王德福愣了一下。「不等九十三師了?」

  「不等了。讓他們在後面跟著。咱們先走。」

  「是。」王德福轉身去傳令。

  陳東征站在門口,看著遵義的方西。天越來越亮了,太陽從山後面探出頭來,把金色的光芒灑在山嶺上,把那些松樹和杉木照得發亮。三十里外的那座城,現在應該也在陽光下。那些人應該已經開完了會,應該已經做出了決定,應該已經在收拾行裝,準備繼續上路了。

  他知道他們會往哪裡走。他知道他們會過赤水河,會進四川,會爬雪山,會過草地,會走到陝北。他知道這條路還有多遠,還要死多少人,還要流多少血。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這些的人。

  他轉身走回屋裡,開始收拾東西。

  那天晚上,陳東征失眠了。

  他躺在行軍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黑暗。團部的房子是借的鎮上一戶人家的堂屋,屋頂很高,房樑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在黑暗中看不清顏色,只剩下一團一團的影子。窗戶外面沒有月亮,只有風在吹,把窗紙吹得嘩嘩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面拍打。

  他睡不著。腦子裡像有一台放映機,把那些他讀過無數遍的歷史書一頁一頁地翻給他看。

  一九三五年一月十五日,遵義會議召開。博古作主報告,周恩來作副報告,毛澤東發言,批評博古和李德的軍事指揮錯誤。會議開了三天,決定增選毛澤東為政治局常委,取消博古和李德的軍事指揮權。周恩來後來對博古說:「你我都是做具體事務的人,軍事指揮還要靠毛澤東。」

  他知道這些。他從十幾歲起就知道這些。那些日期、那些人名、那些會議上的每一句話,他都能背出來。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這些東西是真實的。它們不再是鉛字,不再是考卷上的填空題,不再是歷史課本上的一段話。它們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是那些活生生的人——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博古、李德——在那間屋子裡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個決定。

  而他在三十里外的地方,等著他們開完會。

  一月十八日,會議結束。毛澤東重新回到了軍事指揮的位置上。紅軍開始整編,扔掉笨重的輜重,輕裝前進。一月十九日,紅軍離開遵義,向土城方向移動。四渡赤水即將開始。那是毛澤東軍事生涯中最得意的一筆,是寫進軍事教科書里的經典戰例。他知道每一次渡江的路線,每一次佯攻的方向,每一次突圍的時機。他都知道。


  但他不能告訴任何人。

  陳東征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被子裡很黑,很暖,像一個小小的洞穴,可以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絕開來。他蜷縮在裡面,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入睡。但腦子裡還在轉——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強渡大渡河,飛奪瀘定橋,翻越夾金山,走過松潘草地。每一個地名都是一場惡戰,每一條路都是用命鋪出來的。他知道結局——他們走到了陝北,他們活了下來,他們贏了。但他也知道,在走到陝北之前,還要死很多人。

  他想起湘江邊上那些屍體,那些漂在江水裡的灰色軍裝,那些擱淺在岸邊的、臉已經看不清的人。他想起山谷里那些倒下的紅軍士兵,那些睜著眼睛的、蜷縮成一團的、被血浸透了的人。他想起小王說「家裡人都被你們殺光了」的時候,紅了的眼圈。

  還會死更多的人。他知道。但他什麼也做不了。他只能在這裡,在這條路上,在他們後面,一步一步地跟著,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救一個是一個。

  陳東征睜開眼睛,從被子裡探出頭來。窗戶外面有了光,不是月光,是天快要亮的那種灰白色的光。風停了,窗紙不響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口深井。他躺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

  他想起今天對王德福說的話——「差不多了,準備出發。」五天,他在這裡等了五天。他給了他們五天。這是他能給的全部了。從今天起,他又要上路了。跟在他們後面,走他們走過的路,看他們看過的山,過他們渡過的河。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救一個是一個。

  陳東征坐起來,穿上靴子,走到窗戶前面。天邊已經亮了,太陽還沒有出來,但光線已經鋪滿了半個天空,把雲層染成了淡金色和橘紅色。遠處的山嶺在晨光中變成了深藍色,層層疊疊的,像一幅剛剛展開的畫卷。

  他推開門,走到院子裡。空氣很冷,吸進肺里涼絲絲的,但讓人清醒。營地里已經有人在走動了,炊事班的煙囪冒著煙,伙房那邊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王德福正在院子裡餵馬,看到他出來,抬起頭。

  「長官,早。」

  「早。」

  「今天出發?」

  「今天出發。」

  王德福點了點頭,繼續餵馬。

  陳東征站在院子裡,看著遵義的方西。三十里外的那座城,現在應該也在晨光中。那些人應該已經走了,走上了新的路。他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前面還有多遠,還要死多少人。但他知道,他們會走下去。就像他也會走下去一樣。

  他轉身走回屋裡,開始收拾東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