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小王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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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整的第二天,陽光很好。

  黃平縣的早晨比山里暖和得多。太陽從東邊的山嶺後面爬上來,把金色的光線灑在縣城的瓦頂上,青灰色的屋瓦像魚鱗一樣一片疊著一片,在晨光中泛著濕潤的光。縣衙後面的那排營房裡,士兵們還在睡懶覺——這是半個月來第一次不用聽著號聲爬起來,每個人都恨不得把之前欠下的覺都補回來。只有炊事班的人在院子裡忙活,鍋里的稀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混著臘肉炒酸菜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陳東征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去城外看看地形,帶著王德福和兩個警衛員。走之前他讓小王把正廳里的文件整理一下——這些天行軍途中積攢了不少東西,電報、報告、地圖、信件,堆得滿桌都是,亂得像一鍋粥。

  小王蹲在八仙桌旁邊,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地拿起來,按日期和類別分好,再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他認字不多,但跟著王德福學了這些天,已經能認出大部分常用字了。那些電報和報告上的內容他看不太懂,什麼「匪情通報」「追擊部署」「給養調配」,都是些他從來沒接觸過的東西。但他分得很仔細——王德福教過他,日期早的放在下面,日期晚的放在上面,同一天的放在一起,電報和報告分開,地圖單獨卷好塞進筒子裡。

  他已經分了大半個時辰,桌面上漸漸清爽起來。最後剩下一沓信件,用一根橡皮筋扎著,信封上寫著「陳東征親啟」四個字,筆跡端正有力。小王把那沓信拿起來,解開橡皮筋,一封一封地看日期。

  都是陳誠寫來的。最早的一封是一個多月前的,最晚的一封是半個月前的。信封已經磨得起了毛邊,顯然被反覆翻看過。小王把那些信按日期排好,正準備放回去的時候,最上面那封信的信紙從信封里滑了出來——大概是之前沒塞好,露出一截在外面。

  小王猶豫了一下。他不應該看陳東征的私信,這點規矩他還是懂的。但他看到信紙上露出的那幾個字,手指就停住了。

  「追剿……不力……傳言……」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轉過頭看了看門口,院子裡沒有人。陽光從門縫裡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金線,灰塵在光線中飛舞,像一群微小的金色的蟲子。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張信紙從信封里抽了出來。

  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的,很多地方塗改過。小王認字不多,那些連筆的字他看不太懂,只能一個一個字地辨認。有的字他認識,有的字他猜不出來,但零零散散地認出的一些字,已經足夠讓他後背發涼了。

  「追剿……不力。」

  「傳言……已至……高層。」

  「適可……而止。」

  還有幾個字他沒看清,但「陳東征」三個字他認得,還有「叔叔」兩個字他也認得。信的開頭寫著「東征吾侄」,落款是「叔 辭修」——辭修是陳誠的字,他知道。

  小王拿著那封信,手在發抖。

  這是陳誠寫給陳東征的信。陳誠在信里說,有人在上面告狀,說陳東征「追剿不力」。傳言已經傳到了「高層」——這個「高層」是什麼意思,小王不太明白,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大的官。陳誠讓陳東征「適可而止」,意思是不要再這樣下去了。

  也就是說——上面已經有人在盯著陳東征了。

  小王把信塞回信封里,放回原處,用橡皮筋重新紮好。他的手還在抖,心跳得很快,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他蹲在八仙桌旁邊,低著頭,深呼吸了幾下,讓自己平靜下來。

  但腦子裡已經翻江倒海了。

  追剿不力。有人在告狀。上面已經知道了。

  為什麼?為什麼有人要告陳東征的狀?為什麼上面會說他「追剿不力」?

  小王想起了這些天他看到的一切——陳東征走錯路,延誤行軍,在戰報上造假,放走俘虜,給俘虜治傷,不讓士兵去送死。他做的每一件事,在別的國民黨軍官眼裡,都是「不力」。都是「懈怠」。都是「通共」。

  通共。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小王腦子裡所有的迷霧。

  陳東征是不是在故意幫紅軍?

  這個念頭太大了,大到小王的腦子一下子裝不下。他蹲在那裡,抱著膝蓋,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如果這是真的,那他之前所有的困惑,就都有了答案。

  為什麼陳東征不走正確的路?因為他不想追上紅軍。

  為什麼陳東征不放更多的哨兵?因為他想讓老李跑掉。


  為什麼陳東征對俘虜那麼好?因為他把他們當人看,而不是當敵人。

  為什麼陳東征不讓士兵去送死?因為那些士兵要追的,是他不想傷害的人。

  陳東征在幫紅軍。他在故意拖延,故意放水,故意給紅軍留出時間和空間。

  小王想起老李臨走前說的話——「那個團長很奇怪,給我們治傷,給吃的,好像故意放我們走。」

  老李說得對。他不是「好像」,他就是故意的。

  小王蹲在那裡,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陽光從門縫裡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暖的,但他的手腳冰涼。他想起自己在紅軍里的日子,想起那些教他認字的指導員,想起那些在戰場上擋在他前面的老戰士。他們告訴他,國民黨都是壞人,都是地主老財的看門狗,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

  但陳東征不是。陳東征是國民黨,但他是好人。他在幫紅軍,在幫自己的敵人。

  為什麼?

  小王想不明白。一個國民黨團長,陳誠的侄子,前途無量的人,為什麼要幫紅軍?他圖什麼?他能得到什麼好處?如果被人發現,他會被槍斃,會被當成叛徒,會身敗名裂。

  他圖什麼?

  小王抬起頭,看著八仙桌上那些整整齊齊的文件。那封信在最上面,橡皮筋扎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顆沒有爆炸的炸彈。他看著那封信,忽然想起一件事——陳東征不知道他看到了這封信。他以為這些文件只是被整理好了,沒有人翻看過。小王可以把這件事藏在心裡,誰都不告訴。

  但他能藏得住嗎?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小王趕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裝作在整理桌上的東西。門被推開了,王德福端著一碗水走進來,看到小王站在那裡,愣了一下。

  「小王,你在這兒啊。團長他們出去了,你一個人在這兒幹什麼?」

  「整理文件,」小王說,聲音儘量平靜,「王副官,這些信件放哪兒?」

  「就放桌上,用東西壓著別被風吹跑了。」王德福把水碗放在桌上,看了看那些分好的文件,點了點頭,「幹得不錯,越來越像回事了。」

  他轉身出去了。

  小王站在桌前,看著那沓信件,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把信拿出來再看一遍,看清楚上面到底寫了什麼。但他沒有動。他怕自己再看一遍,就再也藏不住這個秘密了。

  他把信件推到桌角,用一塊鎮紙壓住,然後轉身走出正廳。

  院子裡的陽光很好。金色的光線灑在青磚地面上,把每一塊磚的紋路都照得清清楚楚。院子角落裡有一棵老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中搖晃,像幾隻不肯飛走的蝴蝶。伙房那邊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還有士兵們說話的聲音,有人在大聲笑著什麼,笑聲在院子裡迴蕩。

  小王站在廊下,看著那些陽光,覺得自己像是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一個世界是他從小就知道的世界——紅軍是好人,國民黨是壞人,黑白分明,非此即彼。另一個世界是他這些天親眼看到的世界——國民黨里也有好人,一個叫陳東征的團長,在暗中幫紅軍,在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做正確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站在哪一邊。

  整個白天,小王都心不在焉的。

  他去給趙猛送文件的時候走錯了院子,在巷子裡轉了三圈才找到地方。他給老劉送藥的時候拿錯了瓶子,把碘酒當成了紅藥水,老劉罵了他一句「眼睛長到後腦勺上去了」,他也沒回嘴。王德福讓他去伙房幫忙搬柴火,他搬著搬著就站在那裡發呆,被伙房的老張推了一把才回過神來。

  「小王,你今天怎麼了?」老張叼著菸捲,眯著眼睛看他,「魂丟了?」

  「沒有,」小王搖了搖頭,「昨晚沒睡好。」

  「年輕人,少想點事,多睡點覺。」老張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繼續炒菜去了。

  小王抱著柴火走到灶台邊,把柴火碼好,蹲在牆角看著灶膛里的火發呆。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火星子從灶膛里蹦出來,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短暫的弧線。他看著那些火星,想起那封信上的字——「追剿不力」「傳言」「適可而止」。

  陳東征被上面盯上了。如果他繼續這樣下去,會被抓起來,會被槍斃,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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