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黃平縣的「休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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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德福站在沈碧瑤後面,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暗暗佩服。這個沈組長,平時看著冷冰冰的,辦起事來一點也不含糊。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該用槍的時候用槍,該用錢的時候用錢。比那些只會吆五喝六的軍官強多了。

  當天晚上,孫保長就送來了糧食——兩百斤大米,一百斤白面,還有幾十斤臘肉和鹹菜。蔬菜是各家各戶湊的,白菜、蘿蔔、土豆,堆了滿滿一車。房子也借到了,縣衙後面有幾排空著的營房,是以前駐軍留下的,雖然舊了,但收拾一下還能住人。

  陳東征站在縣衙門口,看著士兵們把糧食一袋一袋地搬進倉庫,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應該高興——有了這些東西,弟兄們這三天能吃飽吃好了。但他高興不起來。他腦子裡一直在轉一個念頭:沈碧瑤為什麼要幫他?

  她是特務。她的任務是監視他,記錄他的每一個「失誤」,找到他通共的證據。她不應該幫他。她應該站在旁邊冷眼旁觀,看著他去找保長、去要糧食、去跟地方上的人打交道,然後在那個小本子上記下「陳東征辦事不力,需地方協助」。但她沒有。她主動攬下了這些事,做得比他還利索。

  她在圖什麼?

  這個問題在陳東征腦子裡轉了一整夜,轉到第二天早上,還在轉。

  第二天一早,沈碧瑤又出現了。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軍裝——大概是趁著休整洗過了,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軍帽下面,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她站在縣衙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清單,上面列著她昨天從保長那裡要來的物資明細。

  「陳團長,」她把清單遞過來,「這是昨天的東西。糧食夠吃三天,蔬菜夠吃兩天,肉少一些,大概只夠一頓。房子那邊我看了,能住兩百人左右,剩下的弟兄還得住帳篷。」

  陳東征接過清單,看了一眼,字跡工工整整的,每一筆都記得很清楚。他抬起頭,看著沈碧瑤,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但她臉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謝謝,」他說,「沈組長,這些事本來應該我去做的。」

  「你是一團之長,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沈碧瑤說,「這些雜事,我來辦就行了。」

  更重要的事。陳東征心裡苦笑了一下。他有什麼更重要的事?他的「更重要的事」就是怎麼想辦法繼續拖延、繼續放水、繼續在戰報上造假。但這些事不能跟她說。

  「那就辛苦沈組長了。」他說。

  沈碧瑤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陳團長,」她說,「你的軍裝換了?」

  陳東征低頭看了一眼——他今天換了一套乾淨的軍裝,是王德福昨晚幫他找出來的,雖然舊了點,但至少沒有泥漬和油漬。

  「換了。」他說。

  「嗯。」沈碧瑤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頭。

  陳東征站在縣衙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她說「你的軍裝換了」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種東西,不是誇獎,不是嘲諷,而是一種更淡的、像是「我注意到了」的意味。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他換了軍裝。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跳快了幾拍。

  「長官。」

  王德福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碗稀飯,一邊喝一邊看著沈碧瑤消失的方向。

  「長官,沈組長今天又幫忙了。」

  「嗯。」

  「昨天幫忙要糧食,今天幫忙分房子。你說她明天會幫忙幹什麼?」

  陳東征沒有說話。

  王德福喝了一口稀飯,慢悠悠地說:「長官,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沈組長就是想幫忙?沒有什麼圖謀,沒有什麼目的,就是單純的——想幫你?」

  陳東征轉過頭,看著他。

  「她是特務。」他說。

  「特務也是人啊,」王德福說,「特務就不能想幫人了?」

  陳東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王德福把碗裡最後一口稀飯喝完,抹了抹嘴,說:「長官,我覺得你想多了。沈組長以前對你凶,那是因為不了解你。現在她了解你了,知道你不是壞人,所以想對你好一點。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正常?」陳東征苦笑了一下,「你覺得她對我好是正常的?」


  「有什麼不正常的?」王德福反問,「你又不是真的是那種貪生怕死、剋扣軍餉、欺壓士兵的壞長官。你對弟兄們好,對俘虜也好,不打仗不是因為怕死,是不想讓人送死。這些事,沈組長都看在眼裡。她又不是瞎子,她能看不出來?」

  陳東征沉默了。

  王德福繼續說:「而且——長官,你別嫌我多嘴——沈組長跟你的關係,本來就不一般。你們是定了親的。她剛來的時候對你凶,那是她在鬧脾氣。現在脾氣鬧夠了,想跟你好好相處,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定了親」三個字像一根針,扎在陳東征心上。他知道這門親事是陳誠和沈清泉定的,不是他能左右的。但他也知道,沈碧瑤從一開始就反對這門親事。她來補充團,不是為了跟他「好好相處」,而是為了證明他是一個不值得嫁的人。

  可現在——

  「長官,」王德福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真的覺得沈組長是在給你下套?」

  陳東征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街角沈碧瑤消失的方向,那裡的石板路上還有她留下的馬蹄印,淺淺的,像是一種很快就會消失的痕跡。

  「不知道,」他說,「我只是覺得……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她以前那麼討厭我,」陳東征說,「現在突然對我好,換了你,你不覺得奇怪嗎?」

  王德福想了想,說:「長官,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她以前討厭你,是因為她以為你是那種人。現在她發現你不是那種人,所以就不討厭了。這不是很奇怪的事。」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想起沈碧瑤剛來的時候,看他時的眼神——那種冷冰冰的、帶著鄙視的、像是看一隻蟑螂的眼神。那時候她恨他,恨得理直氣壯。現在她不恨了,至少看起來不恨了。但為什麼?就因為他給俘虜治了傷?就因為他不讓士兵去送死?就因為他在戰報上造了假?

  這些事,在她眼裡,不應該是罪證嗎?她不應該更恨他嗎?

  他搞不懂。

  「長官,」王德福說,「我跟你跟了兩年了。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聰明,謹慎,什麼事情都想得比別人遠。但有些事情——不是靠想就能想明白的。」

  他端著碗走了。

  陳東征站在縣衙門口,看著王德福的背影,心裡亂糟糟的。他知道王德福說得有道理。有些事情確實不是靠想就能想明白的。但他沒有辦法不去想。因為他是一個從二十一世紀穿越過來的人,他的腦子裡裝著一百年的歷史,他知道在這個時代,信任一個人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尤其是信任一個特務。

  可是——沈碧瑤不只是特務。她還是一個女人。一個站在他面前、問他「你是哪裡人」、說他「軍裝該洗了」、主動幫他協調物資的女人。

  他不知道該把她當成什麼。特務?未婚妻?還是一個普通的、想對他好的人?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轉身走回縣衙里。

  休整的第二天,沈碧瑤又出現了。

  這一次她帶了幾個人,把借來的那些營房收拾了一遍——打掃衛生,鋪上乾草,在窗戶上釘了油布擋風。她還讓人在院子裡支了一口大鍋,燒了熱水,讓士兵們輪流洗澡。

  士兵們高興壞了。半個月沒洗澡了,每個人身上都臭烘烘的,能在熱水裡泡一泡,比吃肉還舒服。有人一邊洗一邊唱歌,有人洗完出來站在太陽底下曬,臉上帶著那種「活著真好」的笑容。

  趙猛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泡澡的士兵,搖了搖頭,對旁邊的副營長說:「這個沈組長,以前看她冷冰冰的,沒想到還挺會辦事的。」

  副營長點了點頭:「是啊,這些天她幫了不少忙。糧食、房子、熱水,都是她張羅的。」

  趙猛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站在院子角落裡的陳東征。陳東征靠在一棵樹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些洗澡的士兵,臉上沒有表情,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趙猛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團長,沈組長這兩天可沒少幫忙。」

  「嗯。」

  「你是不是不放心?」

  陳東征轉過頭,看了趙猛一眼。

  「沒有,」他說,「只是覺得奇怪。」

  「奇怪什麼?」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趙猛想了想,說:「團長,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沈組長以前對你凶,那是她不了解你。這些天她天天跟著隊伍,你做了什麼,她看在眼裡。她又不傻,她能看出來你是什麼樣的人。」

  陳東征沒有說話。

  趙猛繼續說:「我這個人不會拐彎抹角。我覺得沈組長是真心想幫忙。不是為了套你的話,不是為了找你的把柄,就是單純的——想幫你。」

  「你怎麼知道?」

  「直覺。」趙猛說,「我在軍隊裡混了這些年,什麼人沒見過?真心還是假意,我一眼就能看出來。沈組長這個人,看著冷,其實心裡熱。她要是想害你,不會用這種方式。」

  陳東征沉默了一會兒,說:「謝謝。」

  趙猛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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