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我會喜歡一個大一百歲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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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紅軍或者說現在的陳東征把煙抽完,在鞋底上按滅,站起來走出正廳。

  院子裡很熱鬧。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蹲在廊下吃飯,搪瓷碗裡盛著白花花的米飯,上面蓋著臘肉炒酸菜和鹹魚燉豆腐。有人吃得滿嘴流油,有人把湯都喝得一滴不剩,有人在喊「再來一碗」。伙房的老張站在灶台後面,滿臉紅光,一邊盛飯一邊罵:「慢點慢點,餓死鬼投胎啊!」

  陳東征站在正廳門口,看著這些,心裡稍微暖了一些。弟兄們確實苦了太久了,能吃頓好的,比什麼都強。

  他的目光越過院子,落在東廂房那邊。東廂房的燈還亮著,窗戶紙上映出一個人影,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像是在寫什麼東西。那是沈碧瑤。特務小組被安排在東廂房,他知道。王德福特意把那幾間最安靜、最乾淨的廂房留給了他們。

  他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

  影子一動不動,像是在想什麼事情。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在院子裡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斑,像一小塊被人遺忘的陽光。他站在黑暗裡,看著那片光,覺得自己離她很遠,又很近。

  「長官!」

  王德福從伙房那邊跑過來,手裡端著一個大碗,裡面堆得滿滿的,米飯上蓋著厚厚一層臘肉和酸菜。

  「長官,你怎麼不吃飯?我給你留了一份,趁熱吃!」

  陳東征接過來,看了一眼碗裡的飯菜,忽然說:「給東廂房送一份過去。」

  王德福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一個「我懂了」的笑容。

  「早就送過去了,」他說,「沈組長那份,我讓老張專門留的。還有老魏和小陶的,都送了。」

  陳東征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低頭吃飯。臘肉很香,肥瘦相間,炒出來的油浸進了酸菜里,酸香開胃。他已經半個月沒吃過這麼像樣的飯菜了,吃了幾口,胃裡暖洋洋的,整個人都舒服了不少。

  「長官,」王德福蹲在他旁邊,也端著一碗飯,一邊扒拉一邊說,「趙營長剛才來找你喝酒了?」

  「嗯。」

  「他說什麼了?」

  陳東征沒有回答,繼續吃飯。王德福識趣地沒有再問,兩個人蹲在廊下,呼嚕呼嚕地吃著,誰都沒有說話。院子裡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什麼「夜半三更喲盼天明」,調子很慢,像是在哭。但今天聽起來,那調子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悲傷,而是一種久違的、像是活著的感覺。

  趙猛走回住處的路上,腳步有些踉蹌。不是喝醉了,是路不平。鎮子裡的路是石板鋪的,但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經翹起來了,一不小心就會被絆到。他踢到了一塊鬆動的石板,差點摔倒,扶著一堵牆站穩了,站在牆根下,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像一隻半閉著的眼睛。星光黯淡了許多,只有幾顆最亮的還在閃爍,像是被人遺忘在天空里的幾粒碎銀子。鎮子裡很熱鬧,士兵們分布在各個角落,有人在院子裡吃飯,有人在屋子裡打牌,有人在井邊打水洗澡。笑聲、說話聲、碗筷碰撞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他想起剛才陳東征的表情。團長有心事。這一點他早就看出來了。但他不知道團長在想什麼。是擔心上面的追查?是擔心紅軍那邊的動向?還是在擔心別的什麼?

  趙猛搖了搖頭,繼續往回走。他的一營住在鎮子南邊的倉庫里,那是一排磚瓦房,原來是放糧食和貨物的,現在騰出來給士兵住。雖然簡陋,但比帳篷強多了,至少不漏風。他走進院子,看到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蹲在地上吃飯,有人看到他就喊「營長,快來吃,今天有好菜」。他笑了笑,擺了擺手,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大,原來是倉庫的值班室,只有一張桌子和一張床。他坐在床上,脫下靴子,把腳塞進被子裡。被子是出發時發的,很薄,但今天睡在屋子裡,不覺得冷。他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頭頂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月光從裂縫裡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個細長的光斑,像一把銀色的刀。

  他想起這些年的經歷。從黃埔六期畢業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前途無量。同期的人有的去了中央軍,有的去了地方部隊,有的留在軍校當教官。他被分到了補充團,一開始只是個連長,熬了三年才升到營長。不是他沒本事,是他沒有背景。在這個年頭,沒有背景的人,就只能在這個位子上熬著,熬到頭髮白了,熬到腿腳不利索了,熬到被人一腳踢開。

  所以他跟著陳東征。不是因為服氣,而是因為陳東征是陳誠的侄子。跟對了人,比有本事重要一萬倍。這個道理,他在黃埔的時候就懂了。


  但跟了陳東征這些日子,他發現自己對這個團長的看法在慢慢改變。一開始他覺得陳東征就是個紈絝子弟,靠著叔叔的關係混了個團長當,打仗不行,指揮不行,只會拖拖拉拉、磨磨蹭蹭。但時間長了,他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陳東征不打仗,不是因為他不會打,而是因為他不想打。他不想讓弟兄們去送死。他寧願被上面罵,被沈碧瑤懷疑,被別的部隊嘲笑,也不願意拿士兵的命去換戰功。

  這種人,趙猛從來沒有見過。

  在軍隊裡混了這些年,他見過太多為了升官發財不擇手段的人。有的長官剋扣軍餉,中飽私囊;有的長官虛報戰功,欺上瞞下;有的長官為了搶功,讓士兵去送死;有的長官打了敗仗,把責任推給下屬。但陳東征不是這樣的。他不貪錢,不貪功,不欺壓士兵,不推卸責任。他只想——少死幾個人。

  趙猛想不通。一個國民黨團長,陳誠的侄子,前途無量的人,為什麼會這樣想?他圖什麼?

  他圖什麼?

  趙猛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團長有秘密。一個很大的、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他翻了個身,面朝里,閉上眼睛。

  「團長肯定有事瞞著我,」他自言自語地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不過,誰沒有秘密呢?」

  他想起自己也有秘密。他瞞著團長的事也不少——他偷偷跟別的部隊聯絡過,想打聽有沒有更好的去處;他剋扣過士兵的軍餉,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畢竟做了;他在戰場上殺過俘虜,不止一個。這些事,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誰沒有秘密呢?

  趙猛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外面士兵們的笑鬧聲漸漸低了下去,鎮子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傳來的狗叫聲和風吹過屋頂的嗚嗚聲。

  正廳里,陳東征還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地圖攤開著,但他的眼睛根本沒有在看地圖。

  他在想剛才趙猛的話——「不管你在想什麼,你都得打起精神來。你是團長,上千號弟兄看著你。」

  趙猛說得對。他不能這樣下去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要保護紅軍,要拖延時間,要在這條路上走儘可能遠。這些事情,每一樣都比兒女情長重要一萬倍。

  可是——他真的能不想嗎?

  陳東征苦笑了一下,把地圖收起來,疊好,塞進文件包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那扇木門。院子裡已經安靜下來了,士兵們大多回屋睡覺了,只有幾個哨兵還在走動,腳步聲很輕,踩在青磚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東廂房的燈還亮著,窗戶紙上映出那個人影,還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問他「你是哪裡人」的時候,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雙眼睛裡有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冰冷,不是審視,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更溫暖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融化了的感覺。

  他那時候應該留下來的。應該回答她的問題,應該問她同樣的問題,應該像兩個正常人一樣聊聊天。而不是像見了鬼一樣跑掉。

  但他害怕。他害怕的不是她,而是自己。他害怕自己會陷進去,害怕自己會忘記自己是誰,害怕自己會在這個不屬於他的世界裡,做出一些他永遠無法挽回的事情。

  他是現代人。她是民國女人。他們之間隔了將近一百年。這條路,走不通的。

  可是——

  「長官?」

  身後傳來王德福的聲音。陳東征轉過頭,看到王德福站在正廳里,揉著眼睛,一臉迷糊。

  「長官,你怎麼還不睡?都半夜了。」

  「睡不著,」陳東征說,「你先睡吧。」

  王德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面東廂房的燈光,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先是困惑,然後是恍然大悟,最後是一種憋著笑的古怪表情。

  「長官,」他說,「你是不是在想沈組長?」

  陳東征瞪了他一眼。

  「別瞎說。」

  「我沒瞎說,」王德福嘿嘿笑了兩聲,「你站在這裡看她的窗戶看了快半個時辰了。我又不是瞎子。」

  陳東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王德福說的是事實。他確實在看沈碧瑤的窗戶。他確實在想她。

  「行了行了,」他轉身走回正廳,「睡覺。」


  他躺在太師椅上——王德福給他在地主家找了一張行軍床,但他懶得動了——把一件舊軍裝蓋在身上,閉上眼睛。太師椅很寬,躺著還算舒服,靠背上的棉墊雖然塌了,但至少不硌人。

  但腦海里一直在回放白天的畫面——沈碧瑤騎著馬走在他旁邊,問他「你是哪裡人」,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等著他回答。他回答了,他說「浙江青田」。然後她又問「你喜歡南京嗎」,他說「還行吧,就是熱」。

  然後他就跑了。像個膽小鬼一樣跑了。

  陳東征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舊軍裝里。

  「我一定是瘋了,」他悶悶地說,「我一定是瘋了。」

  王德福在角落裡躺下來,蓋上被子,看著太師椅上的陳東征,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長官啊長官,」他小聲說,「你這個人,什麼都聰明,就是在這件事上,笨得像頭豬。」

  他吹滅了煤油燈。

  正廳里陷入黑暗。月光從門縫裡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銀白色的光斑,像一面破碎的鏡子。牆上的中堂畫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陳舊,松鶴延年的圖案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霧。那副對聯上的字也看不清了,只有「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這幾個字的意思,還留在空氣里,像一種看不見的、沉甸甸的東西。

  東廂房的燈終於滅了。整個宅院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院子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

  陳東征躺在太師椅上,睜著眼睛,聽著那個聲音,很久很久沒有睡著。

  他想起趙猛說的最後一句話——「沈組長那邊,你要是有什麼想法,別憋在心裡。」

  他有什麼想法?他沒有想法。他不能有想法。他是現代人,她是民國女人。他們之間隔了將近一百年。這條路,走不通的。

  可是——他閉上眼睛的時候,看到的全是她的臉。

  陳東征翻了個身,把舊軍裝拉過頭頂,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別想了,」他對自己說,「睡覺。」

  但他知道,他今晚又要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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