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沈碧瑤的困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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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魏走了。

  帳篷里只剩下沈碧瑤一個人。她坐在桌前,看著那盞冒著黑煙的油燈,很久很久沒有動。

  老魏最後那句話在她腦海里反覆迴響——「你得先想清楚,你到底是為什麼想了解他。」

  為什麼?

  這個問題她不敢回答。

  她可以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工作。了解陳東征,搞清楚他到底是真無能還是故意放水,這是特務的職責。她需要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才能判斷他的行為是否有問題,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這是她的工作,是她來補充團的目的。

  這個理由很正當,很合理,很體面。她可以這樣告訴自己,也可以這樣告訴任何人。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只是為了工作,她為什麼要問他「是哪裡人」?為什麼要問他「喜不喜歡南京」?為什麼要告訴他「自己小時候去過南京」?這些跟工作有什麼關係?了解一個團長需要知道他喜不喜歡南京嗎?判斷他是否通共需要知道他是哪裡人嗎?

  不需要。這些都不是工作需要,是她自己想知道。

  她想了解他。不是因為他是被監視的對象,而是因為——他是一個讓她困惑的人。他像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像一個走不出去的迷宮。她越是想搞清楚,就越陷越深。

  她想知道他為什麼走錯路。是真的不認路,還是故意的?她想知道他為什麼放走俘虜。是真的指揮失誤,還是故意放水?她想知道他為什麼對士兵那麼好。是收買人心,還是真心實意?她想知道他在戰報上造假的時候,臉上那種愧疚的表情是真的還是裝的?她想知道他站在山坡上看著遠方發呆的時候,在想什麼?

  她想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念頭從她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沈碧瑤站起來,走出帳篷。

  夜空中沒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營地里大多數帳篷已經黑了燈,只有幾處篝火還在燃燒,圍坐著的哨兵在低聲聊天,聲音嗡嗡的,像一群在遠處飛行的蜜蜂。遠處的山巒在星空下變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連綿起伏,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她看到了陳東征的帳篷。帳篷里還亮著燈,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著頭,像是在看地圖。那個影子很安靜,一動不動,像一幅畫。

  沈碧瑤站在帳篷外面,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

  她在想老魏的話——「你以前對他太兇了。現在突然對他好,他當然害怕。」

  她以前確實太兇了。她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刺,每一個眼神都帶著刀。她用冷言冷語把他推開,用質問和嘲諷在他和她之間築起了一堵牆。現在她想走過去,但那堵牆還在。是她自己建的,現在她過不去了。

  這能怪誰呢?只能怪她自己。

  沈碧瑤轉身走回帳篷,坐下來,翻開記錄本。她翻到最前面的幾頁,看著自己寫下的那些字——

  「補充團團長陳東征,指揮無能,貽誤戰機。」

  「該員對地形一無所知,恐難堪大任。」

  「陳東征故意放走俘虜,有通共嫌疑。」

  「此人貪生怕死,毫無軍人氣節。」

  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每一頁都是她對陳東征的審判。她寫這些的時候,心裡充滿了正義感,覺得自己是在做正確的事,是在為黨國清除敗類。現在再看這些字,她忽然覺得有些刺眼。

  她當時真的有證據嗎?沒有。她只是懷疑,只是猜測,只是憑著自己的第一印象就給一個人定了罪。她從來沒有想過,也許那些「失誤」背後有別的解釋,也許那些「疑點」不是她想的那樣,也許——

  也許她從一開始就錯了。

  沈碧瑤合上本子,把它扔在桌角,不想再看。

  她吹滅了油燈,躺在行軍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帳篷頂。腦海里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天的種種——陳東征走錯路時臉上那種恰到好處的懊惱,放走俘虜時那種不動聲色的從容,給俘虜治傷時那種平淡的、不帶任何表演的善意,在戰報上造假時那種一閃而過的愧疚,站在山坡上看著遠方發呆時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孤獨。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塊拼圖,散落在她腦子裡,怎麼都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畫。

  她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走過來,臉上帶著那種她最討厭的、紈絝子弟式的笑容,開口就說:「沈小姐,叔叔信里提到過你——」


  「請叫我沈組長。」

  她記得自己當時的聲音有多冷。那是一種刻意的冷,是一種先發制人的冷——她在告訴他:我不是你的未婚妻,我是來監視你的。你別想套近乎。

  現在回想起來,她覺得自己也許太過分了。也許他只是想禮貌地打個招呼。也許他根本沒有別的意思。也許——

  「也許我真的對他有偏見。」她低聲說出來,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到。

  可是,就算她有偏見,那又怎樣呢?他確實是走錯了路,確實是延誤了戰機,確實是放走了俘虜,確實是在戰報上造假。這些事,不管她有沒有偏見,都是事實。一個團長,帶著上千人的隊伍,做這些事情,難道不應該被質疑嗎?

  但另一個聲音在她心裡說:他真的做錯了嗎?

  走錯路——也許他真的是不認路呢?延誤戰機——也許他真的是謹慎呢?放走俘虜——也許他真的是指揮失誤呢?戰報造假——也許他真的是想貪功呢?每一個「疑點」都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每一個「罪狀」都有一個可以辯白的理由。她拿不出證據證明他是故意的,就像她拿不出證據證明他不是故意的一樣。

  她只是懷疑。從第一天起就懷疑。也許她的懷疑本身就是一種偏見——因為她從一開始就不想相信他是一個好人。

  因為她希望他是一個壞人。

  這樣她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拒絕那門親事,就可以回去告訴叔叔:「你看,這就是你給我選的人。他不值得。」

  可如果她錯了呢?如果他不是一個壞人呢?

  沈碧瑤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別想了,」她對自己說,「你只是想搞清楚他是不是通共。這是工作。不是別的。」

  可是——工作需要在半夜想這些嗎?需要在睡不著的時候翻來覆去地想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嗎?

  她不想承認,但她知道答案。

  她對他好奇。不是那種特務對監視對象的好奇,而是一種更私人的、更隱秘的、她不願意說出口的好奇。她想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不是因為她需要寫報告,而是因為她——自己想知道。

  這個念頭讓她害怕。

  不是因為陳東征是陳誠的侄子,不是因為她叔叔希望他們在一起,而是因為——她從來沒有對任何男人有過這種感覺。她從小就是個驕傲的人,讀書的時候成績最好,訓練的時候表現最出色,工作的時候比男人還能幹。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不願意讓任何人走進她的世界。她覺得自己一個人就夠了。

  但現在,有一個人站在那扇門外面,她沒有開門,門卻自己裂了一條縫。她從那條縫裡看出去,看到了一個她看不懂的人。他讓她困惑,讓她好奇,讓她在深夜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只知道,這種感覺讓她害怕,但她又不想讓它停下來。

  沈碧瑤睜開眼睛,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帳篷外面,月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銀白色的光斑,像一面破碎的鏡子。她看著那些光斑,忽然想起白天陳東征站在山坡上的樣子——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但那雙眼睛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遙遠的、像是隔著什麼東西在看她的目光。

  他在看什麼?他在想什麼?他為什麼躲著她?

  這些問題在她腦子裡轉了一整夜,轉到天快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裡,她又回到了那天的山坡上。陳東征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巒。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問他:「你在看什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裡有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疏遠,不是迴避,而是一種很深的、很重的、像是要把她吸進去的東西。

  她想問他是怎麼回事,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轉回頭,繼續看遠處的山巒。山巒在陽光下泛著一層金色的光芒,層層疊疊的,像一幅永遠看不完的畫。他站在那裡,她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這樣站著,看著遠處的山。

  她忽然覺得,這樣不說話也挺好的。

  然後她就醒了。

  帳篷外面,天已經亮了。哨兵在走動,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炊事班在生火做飯,炊煙的味道飄進帳篷里,帶著一股柴火的焦香。

  沈碧瑤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臉上濕濕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淚。

  她哭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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