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穿越到湘江邊上的李紅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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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紅軍已經在這個逼仄的出租屋裡吃了三天泡麵了。

  筆記本屏幕上,一群網友正在熱烈地討論著一個帖子。李紅軍嘴裡叼著麵條,手指飛快地敲著鍵盤,眼睛盯著屏幕里那個讓他笑到岔氣的段子——

  「一個老兵跑到民政局,說自己參加過長征,要求享受長征戰士的待遇。

  面對工作人員的質疑,老兵挺起胸膛說:『我當年長征路走了兩萬里,為什麼不給我老紅軍待遇!』

  工作人員愣了半天,問:『長征二萬五千里,您走了兩萬里?那您是哪支部隊的?』

  老兵理直氣壯:『第五軍,長官是薛岳將軍!』」

  李紅軍「噗」地一聲,嘴裡的方便麵噴了滿屏幕。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後合,麵條從嘴角滑出來掛在下巴上,眼淚都快出來了,「追了紅軍兩萬里也配叫參加長征?」

  他擦了擦嘴,打字回覆:「這樣的人能給他身份證就不錯了,還想要長征戰士待遇?笑死我了,追了兩萬里,人家紅軍走的是兩萬五千里,他是跟在屁股後面吃了兩萬里灰啊!」

  屏幕上立刻有人跟帖:「樓主說得對,國民黨也配提長征?」

  「就是就是,老蔣的兵追了紅軍一路,追到最後自己先跑台灣了。」

  「這個段子我見過,好像是真事,那老兵後來被工作人員懟得啞口無言。」

  李紅軍笑得直拍桌子,泡麵湯濺到了鍵盤縫裡,他手忙腳亂地找紙巾,嘴裡還在嘟囔:「兩萬里……兩萬里……哈哈哈哈……」

  他把最後一口麵湯灌進嘴裡,抹了抹嘴,準備繼續刷下一個帖子。

  此時他正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顯示著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App圖標——一個紅色的五角星。

  「這是什麼?」李紅軍皺眉,伸手去拿手機。

  指尖剛觸到屏幕,一股電流般的刺痛猛地從指尖竄上來,穿過手腕、手臂,直達大腦。李紅軍還沒來得及叫出聲,眼前的世界就像被人狠狠擰了一把——出租屋的白牆、電腦屏幕、堆滿泡麵盒的桌面,所有的東西都在瘋狂旋轉、拉扯、撕裂,最後化為一片刺目的白光。

  耳邊炸開一聲巨響。

  「轟——!」

  不是手機的聲音,是炮聲。

  李紅軍猛地睜開眼,一股濃烈的焦糊味和血腥氣直衝鼻腔。他趴在地上,臉貼著濕冷的泥土,耳朵里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又是幾聲炮響,遠處傳來沉悶的爆炸聲,大地在顫抖。

  李紅軍艱難地抬起頭,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忘記了呼吸——

  這是一片被戰火犁過的河灘。

  湘江就在不遠處流淌,江水不是綠色的,而是渾濁的暗紅色,岸邊的水面上漂浮著破碎的木船、軍帽、還有……屍體。密密麻麻的屍體,有的漂在水裡,有的擱淺在岸邊的淤泥中,穿著灰色軍裝的人橫七豎八地倒著,有的半個身子泡在水裡,有的疊在一起,臉上已經分不清五官,只剩下一團團模糊的血肉。

  河灘上到處是彈坑、破碎的槍枝、散落的文件、燒焦的旗幟。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和某種甜膩的腐臭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李紅軍胃裡一陣翻湧,他「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只是吐出來的並不是他剛才吃的泡麵。

  「長官!長官!」

  有人在喊他。李紅軍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電視劇中經常看到的國民黨軍裝的年輕人跑過來,臉上全是灰,帽子歪到一邊,跑到他面前「啪」地立正。

  「長官,您沒事吧?剛才那顆炮彈落得近,您被震暈了!」

  李紅軍呆呆地看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年輕人——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伸手來扶他:「長官,薛長官的追剿命令已經到了,師部催我們趕快過江,共軍的主力已經過了湘江,正往西邊跑了!」

  共軍?湘江?追剿命令?

  李紅軍的大腦像一台老舊的電腦,死機了足足十秒鐘,然後突然開始瘋狂地運轉——

  湘江。1934年的湘江。紅軍長征中最慘烈的一仗。中央紅軍從八萬六千人銳減到三萬人,湘江的水都被染紅了。而那場戰役,已經結束了。

  「現在……現在是什麼時候?」李紅軍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另一個人。


  「長官?」年輕人愣住了,「您……您是不是被震糊塗了?現在是民國二十三年十二月二號啊,咱們剛從全州趕過來,薛長官的命令是——」

  「你是誰?」李紅軍打斷他。

  年輕人的臉上閃過一絲擔憂:「長官,我是王德福啊,您的副官。您真不記得了?」

  副官。王德福。

  李紅軍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黃綠色的國民黨軍官制服,上校軍銜,胸口別著姓名牌,上面刻著三個字:陳東征。

  一股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入腦海。

  陳東征,二十八歲,浙江青田人,黃埔軍校第六期畢業,叔叔是陳誠——蔣介石最信任的親信之一,人稱「土木系」首領,現任北路軍前敵總指揮兼第三路軍總指揮。陳東征靠著叔叔的關係,年紀輕輕就當上了第九十三師補充團上校團長,這次奉命從江西一路追著紅軍到湘江邊,剛趕到戰場,仗已經打完了,中央紅軍的主力已經突破了湘江防線,向西挺進。

  而他——李紅軍,一個在現代社會吃著泡麵刷段子的年輕人——穿越到了這個剛剛打完湘江血戰的國民黨團長身上。

  「長官?長官!」王德福急得直跺腳,「師部又來電了,薛長官要我們馬上渡江追擊,共軍剛過去不久,還來得及!」

  李紅軍慢慢站起來,雙腿發軟,膝蓋在發抖。他環顧四周——河灘上不只是紅軍的屍體,也有國民黨士兵的屍體,穿著黃綠色軍裝的人同樣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人還在呻吟,有人抬著擔架從旁邊跑過,擔架上的傷員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一個年輕的國民黨士兵坐在不遠處,背靠著一棵燒焦的樹樁,懷裡抱著一條斷腿——他自己的,褲管已經被血浸透了,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呆呆地看著江面。

  一個軍官蹲在他面前,試圖給他包紮,那士兵突然「哇」地哭出來:「我的腿……我的腿沒了……」

  李紅軍看著這一幕,胃又開始翻湧。

  他是學歷史的,雖然只是個二本院校的本科生,但湘江戰役他學過。教科書上說,湘江戰役是紅軍長征中最慘烈的一戰,中央紅軍從八萬六千人銳減到三萬人。書上用「慘烈」兩個字,他知道是什麼意思,但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

  現在他懂了。

  「慘烈」這兩個字,寫在書上是一段話,站在湘江邊上,是一條腿。

  「長官!」王德福又喊了一聲。

  李紅軍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想起剛才在網上看到的那個段子——一個國民黨老兵追了紅軍兩萬里,還想要長征戰士的待遇。他在屏幕前笑得前仰後合,說「這樣的人能給他身份證就不錯了」。

  現在他自己成了那個追紅軍的人。

  不,不一樣。他不是那個老兵。他是陳東征,陳誠的侄子,一個國民黨團長,正站在湘江邊上,腳下踩著紅軍的血,奉命去追擊那支剛剛死裡逃生的隊伍。

  他要怎麼辦?

  王德福又遞過來一份電報:「長官,薛岳長官的命令——」

  李紅軍接過來,看了一眼。

  「著第九十三師補充團即日渡江西進,追擊赤匪,不得延誤。薛岳。」

  不得延誤。

  李紅軍把電報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他抬頭望向西邊——湘江對岸,是連綿的山嶺,灰濛濛的,看不到盡頭。那支隊伍就在山的另一邊,疲憊、飢餓、傷痕累累,但還在走。

  他們要走兩萬五千里。

  他——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年輕人,一個剛才還在嘲笑國民黨老兵的人——現在要追在他們後面。

  李紅軍沉默了很長時間。

  王德福不安地看著他,以為長官真的被炮彈震傻了。

  終於,李紅軍開口了。

  「王副官。」

  「在!」

  「傳我的命令——」

  王德福豎起耳朵。

  「部隊原地修整,清點傷亡,收容傷員。半個時辰之後,再出發。」

  「啊?」王德福愣住了,「長官,薛長官說不得延誤——」

  「我說了,半個時辰之後。」李紅軍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弟兄們剛打完仗,人困馬乏,就這麼追上去,遇到共軍主力也是送死。」


  王德福張了張嘴,看了看李紅軍的臉色,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是,長官!」

  他轉身跑開了。

  李紅軍站在原地,江風吹過來,帶著血腥氣和焦糊味。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一雙陌生的手,骨節分明,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槍的手。

  這是陳東征的手。但現在是他的手。

  遠處,一個軍官正在清點人數,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坐在河灘上,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包紮傷口,有人靠在背包上睡著了。一個年輕的士兵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把另一半遞給旁邊的戰友。

  李紅軍看著他們,又看看湘江對岸。

  他想起了一段話,是歷史課本上的——湘江戰役之後,整個中央紅軍的隊伍里,到處都在議論一個數字:八萬六千人,變成了三萬人。五萬六千個名字,留在了湘江邊上。

  而他腳下的這片土地,埋著多少人?

  李紅軍閉上眼,對著西邊的方向,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話——

  「走吧,我送你們一程。」

  手機——當然早就沒有了。那個亮著紅色五角星圖標的手機,大概已經消失在白光里了。但李紅軍知道,從現在開始,他就是那個「追紅軍」的人。

  只是,這一次,追的人不想追上。

  王德福跑回來報告:「長官,部隊已經集合完畢,可以出發了。」

  李紅軍翻身上馬——他甚至不知道怎麼上的馬,大概是陳東征的身體記憶——看了一眼西邊的天空,太陽正在落山,天邊燒著一片暗紅色的雲,像湘江的水。

  「出發。」他說。

  馬蹄踏過湘江邊的泥地,踩出一個深深的坑。坑裡很快滲出水來,渾濁的,帶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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