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鶴卿番外·兩世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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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鶴卿醒來的那一日,雨下得很大。

  沒有西涼那暖融融的濕意,也沒有大雍春日裡的落在宮牆青瓦上的滴答滴答。

  那雨聲,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將天幕都砸碎了,碎片落下人間。

  他費力地睜開眼,不是營帳,不是宮牆,沒有鶴琮守在他的榻邊,也沒有蘇窈窈哭著喊他的名字。

  一片白,白得晃眼,白色的房間,奇怪的白熾燈光,

  鼻尖湧入一股刺鼻的味道,像藥,又不像藥,但是能感覺到,冰冰冷冷,沒有人氣。

  身旁有許多奇奇怪怪的物件,細長的管子,發出滴答滴答啊聲響的物件,還有手背上扎著的針,

  鶴卿盯著雪白的屋頂看了許久,他以為自己又在夢裡,腦子空了片刻,

  然後,劇痛從四肢百骸里翻上來,像有人把他拆開,又胡亂裝回去。

  他動了動手指。很僵。

  這不是他的身體,

  準確地說,這不是他熟悉的身體。

  他原本的手指修長,常年摸扇骨、撥算盤、執棋、捻藥,指節上有很薄的繭。

  而這雙手蒼白得幾乎透明,瘦骨嶙峋,手背上插著透明的管子,每一根經脈都透著青紫色,埋在皮膚下面,清晰可見,像多年沒有真正活過。

  鶴卿皺了皺眉,

  他還沒來得及弄明白眼前的一切,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驚呼,

  「有人要跳樓了!」

  「快叫醫生!」

  「快!報警啊!」

  鶴卿的心口毫無預兆地一顫,

  那一瞬間,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動,

  他甚至連這個世界是什麼都沒弄清楚,可身體已經先一步從床上翻了下去,

  他摔在地上,手臂重重磕到冰冷的地面,疼得眼前一黑。

  護士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這一幕,手中的東西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陸先生!您醒了?!」

  「醫生!醫生!陸先生醒了!」

  陸先生?

  這是這具身體的名字嗎?

  鶴卿沒有理她,他撐著地面爬起來,

  這具身體太久沒有走路,雙腿根本不聽使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更像是踩在刀尖上,

  護士慌忙來扶他,「陸先生!你不能下床!」

  他卻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推開她,踉踉蹌蹌往外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找到她!找到她!

  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她」是誰,可他知道,他必須去,如果,這一次再晚一步,他真的會後悔到魂飛魄散……

  走廊很亮,到處都是尖叫聲,

  有人往樓下跑,有人往窗邊看,

  鶴卿扶著牆,順著那些聲音往前走,走得跌跌撞撞。

  後來,很多人都說,那一天像奇蹟。

  一個沉睡多年的植物人,剛剛甦醒,連站都站不穩,卻硬生生衝出病房,跌跌撞撞穿過半條走廊,衝到醫院一樓的花園。

  所有人都覺得那從高處墜下來的女孩必死無疑。

  鶴卿剛推開門,就看見一道纖細的身影,從上方急速墜落。

  世界像忽然慢了下來,

  雨聲消失。尖叫聲消失。

  所有人都在後退,只有他往前沖,

  那具沉睡多年的身體,在那一刻爆發出近乎可怖的力量,

  他撲過去,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里,用自己的身體截住了她墜落的最後一段,

  巨大的衝擊砸下來,骨頭仿佛裂開,五臟六腑都在震盪,

  他重重摔倒在濕冷的地面上,那跌落下來的人也砸進他懷裡,

  雨水打在她蒼白的臉上,她閉著眼,睫毛濕透,唇色慘白,

  很年輕。很漂亮。

  那張臉……

  鶴卿怔住。


  那不是蘇窈窈,可又是蘇窈窈。

  眉眼不同了一點,髮式不同,衣裳也不同,

  但是他怎麼可能認不出?

  這世上,有些人不必看皮相,

  只要靠近,靈魂就會先一步認出來。

  鶴卿的手臂劇烈顫抖著,

  他抱住她,指尖一點點收緊,

  「主人……」

  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

  他低頭,看著懷裡毫無聲息的窈窈,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窈窈,這一次……」

  「我接住你了。」

  他說完這句話,眼前一黑。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三天後,

  醫生、護士、陸家的人、警方,還有許多他聽不懂的詞,一股腦砸到他面前。

  什麼車禍後植物人。什麼沉睡很多年。什麼醫學奇蹟。

  什麼姑娘墜樓。什麼腦部重創。什麼醒來的可能性極低。

  鶴卿聽不太懂,這個世界太陌生,陌生到連人說話的方式都與他熟悉的一切不同。

  他們叫他陸鶴卿。

  陸家的獨子。富貴,年輕,命好,也命不好。

  陸家用錢給他吊著命,請最貴的醫生,換最好的設備,一年一年等著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奇蹟。

  而這個奇蹟,在那天醒了。

  醒來後,第一件事,是接住了一個從高處墜下來的女人。

  陸家人哭得驚天動地,說他命大,說老天開眼,說陸家終於有後了。

  護士們背地裡小聲議論,說這簡直像電影。

  鶴卿只問了一句,

  「她呢?」

  病房裡一下安靜了,醫生斟酌了很久,才說:

  「那位小姐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鶴卿看著他,「暫時?」

  醫生避開他的目光,

  「她腦部受創嚴重,雖然保住了命,但目前沒有自主意識。」

  鶴卿問,「會醒嗎?」

  醫生沉默了,他想了想,卻還是如實告知,

  「也許會,也許不會,更大的可能是……」

  他頓了頓,「一輩子醒不過來。」

  鶴卿坐在病床上,手背上還扎著針,臉色蒼白,聽完這句話,竟然輕輕笑了一下,

  他看著窗外的雨,那雨已經停了。

  玻璃窗上殘留著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滑,像誰沒來得及擦乾的眼淚,

  「那正好,我剛好有一輩子。」

  -----

  最初的日子,很難,鶴卿不懂這個世界,

  不懂電燈,不懂手機,不懂電梯,不懂汽車,不懂那些閃著光的儀器為什麼能替人記錄心跳。

  他醒來時,這具身體已經沉睡很多年。

  很多年的空白讓陸家人心疼,也讓他們不敢逼他太緊。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昏睡太久,腦子需要慢慢恢復,這倒省了他許多解釋。

  他慢慢學,像一個從舊夢裡走出來的人,笨拙地摸索這個時代。

  學會按開關,學會用手機,學會坐電梯,學會在電腦上敲字,

  學會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合同與報表,學會聽懂別人嘴裡說的股份、董事會、基金、資產、醫療託管。

  他從前就是管錢的,

  西涼的錢袋子,雍京的暗線,商路、藥材、銀莊,樣樣都是手到擒來的。

  所以現代的規則雖然陌生,但本質卻是萬變不離其宗,

  人心還是人心。利益還是利益。

  錢財仍舊能救人,也能害人,只是換了名字,換了皮囊。

  陸家原本覺得他醒來就好,不指望他再擔什麼責任,

  可鶴卿不肯只做一個被供起來的病人,


  他用了半年,重新站起來,又用一年,接回了陸家大半的產業,

  那些曾經趁他沉睡時侵吞陸家產業的人,一個個都以為這個睡了很多年的小少爺好糊弄,

  結果第一次董事會上,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坐在主位,指尖轉著一支鋼筆,面前擺著一沓那些人的把柄,笑得溫和又漂亮,

  「諸位,這幾年辛苦。」

  「吃進去的,今日便吐出來吧。」

  那一刻,所有人都覺得背後發涼,這位陸家小少爺看著清瘦蒼白,笑起來甚至帶幾分病氣。

  可那雙眼睛冷得嚇人,像隔著許多年的刀光血影,看穿了每個人心裡最髒的地方。

  後來再也沒人敢拿他當睡傻了的富二代。

  可他做這些,不是為了陸家,也不是為了自己。

  他只是想讓自己有足夠多的錢,足夠大的權,足夠穩的身份,去護住另一個病房裡的窈窈,

  窈窈住在頂樓最安靜的套房,那裡光線很好,

  窗外能看見一大片人工湖,

  春天時,湖邊會開桃花,夏天有很盛的綠,秋天落葉會鋪滿草坪,冬天雪落下來,整個世界又白又靜。

  鶴卿第一次走進那間病房時,窈窈躺在白色病床上,她安靜得像一朵沒有盛開的花,

  呼吸很輕,儀器滴答滴答響著,

  她一直在睡,睡得安穩,

  護士說:

  「這位小姐沒有家人,之前的醫療費用是警方和醫院墊付了一部分。後來陸先生您醒了,您堅持把她轉到這裡。」

  「她的情況很穩定,只是……」

  只是不會醒。

  鶴卿在病床邊坐下。窗外陽光落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他忽然想起古代那個明艷得要命的蘇窈窈。

  會笑。會鬧。會罵他嘴欠。會在蕭塵淵吃醋時裝乖。

  會眼睛亮晶晶地喊他的名字。

  那樣鮮活的人,原來在這個世界,也這樣安靜地躺過,

  鶴卿低頭,握著她的手,輕聲道,

  「我知道,你不在這裡。」

  「你已經去了他身邊。」

  病床上的窈窈沒有反應,鶴卿卻笑了笑,

  「這樣很好。」

  「你不必回來。」

  「你若醒了,反而說明那邊出了錯。」

  「所以,你別醒。」

  「我不叫你醒……」

  護士站在門口,聽見這些話,眼眶莫名紅了。

  她聽不懂。只覺得這個剛醒不久的陸先生很奇怪。

  別人守植物人,都是盼著對方醒來,

  求神拜佛,一步一叩,求那個奇蹟,

  他卻說,你別醒,你別回來,

  他像是在對一個遠行的人說——

  那裡很好,你好好活,

  這裡剩下的路,我替你走。

  最初,鶴卿只是想守著她,他想,這具身體躺在這裡太孤獨了,

  既然蘇窈窈的魂去了另一個世界,那窈窈這一生,就不能再空空蕩蕩無人問津地走完,

  他守的是她遺落在這個世界的一生。

  是那個曾經孤零零長大,沒人護,沒人疼,最後從高樓墜下的窈窈。

  他要替那個世界的蘇窈窈,把這具身體,好好送完這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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