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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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頭島上的基建交通,還遠遠沒有後世那麼方便完善,司機說的一個小時車程,距離嘉義市區也不過四五十公里而已,中途七彎八拐、顛顛簸簸,還經過了嘉義縣城。

  而現在這個位置,已經非常接近海邊。

  車子下了主幹道,拐進一條只有三米左右寬度的渣土村路,路的兩旁是正處於休耕期間的稻田,地面還殘留著整齊的稻茬,不過與盧家灣的黃褐色地貌不同,這裡的氣候更濕潤一些,有不少地衣生長,呈現出灰綠色調。

  就在陳凡打量周圍環境的時候,司機指了指前面一片建築,說道,「那裡就是地址上的地方啦,你要找的人是姓盧吧。」

  陳凡轉過臉,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你認識?」

  「不認識,只是聽說過。」

  司機笑著說道,「我有親戚就住在附近,聽他們說,三十年前有十幾戶人搬遷過來,在這裡買地落戶,看樣子就是那種軍眷家庭。

  這種人一般是住在島北眷村,來這裡還是蠻少的,在當時還是本地鄉里一個大新聞來著,所以附近很多老人都知道,這麼多年還是他們的話題中心之一。」

  「哦,原來如此。」

  陳凡看著前方漸漸接近的村屋,等看清楚之後,臉上忍不住露出幾分笑容。

  好傢夥,前面村子的建築布局,分明跟盧家灣五隊、也就是盧家老宅,幾乎是一模一樣啊。這片民宅建在一座坐北朝南的小山坡上,最高的地方是一個帶有院牆的大宅,大宅的前方有一口堰塘,兩旁沿著斜坡,建了十幾座紅磚房,將堰塘半包圍住。

  只從堰塘的正南方,有一條小路往下延伸,穿過一條田埂,連接著稻田間通往主幹道的路。也就是此時車子正在走的這條。

  這一刻,就很有種第一次從盧家灣6隊去5隊時候的感覺。

  就連村子下面的農田也差不多。

  在土坡下面,是一大片不規則形狀的水田,放眼望去,估計能有兩三千畝。不過這麼多農田,肯定不會全都是盧家的。

  旁邊不遠處,還有幾片小村子呢。

  從嘉義到南雄,這一帶的東部地區,被稱為嘉南平原,嘉南平原的耕地,占了全島糧食產出的百分之四十,是島上重要的糧食產區。

  有這麼一大片兩三千畝的水田,也很正常。

  陳凡掃了兩眼,繼續問道,「盧家人的風評怎麼樣?」

  司機聽到這話,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同時在心裡嘀咕:不是來探親的嗎?怎麼還打聽起風評了呢?不過轉念想想,說不定是很久沒有聯繫的遠親,先打聽一下口碑,有個心理準備,也合情合理。隨後也沒多想,說道,「這個村子的口碑都還不錯,他們十幾戶人家,非常團結,然後又以盧家人為首,所以剛才我猜你是來找盧家人的。

  不過團結歸團結,他們從來不主動惹是生非,跟附近幾個村子的交情也都還可以,萬一有矛盾的時候,也都是請這裡的鄉老出面解決。」

  頓了一下,看著越來越近的村子,司機笑道,「不過這樣的情況很少很少,我親戚就提過一次,原因是因為那年大旱,周圍的村子為了搶水,才鬧出的矛盾。

  畢竟誰都能猜到,他們是軍眷來著嘛,很多軍眷家裡都有槍的,所以沒有人會願意惹他們,這麼多年,除了那一次,基本上都相安無事。」

  說話的功夫,車子已經開到了村口,緩緩停下。

  司機轉過臉,笑道,「老闆,這裡就到啦,你沒有確切的人家,我也不好送你到門口。」

  就算有,他也不認識,除非客人能指路。

  陳凡笑著點點頭,「到這裡就可以了,多謝。」

  隨後推門下車。

  司機對著他揮揮手,將車子調頭,他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又停下,降下車窗伸出腦袋,問道,「老闆,你在這裡要待多久,今天還需不需要回嘉義?這裡可不好打車,你要是今天回的話,不如我等一下你,只要再給兩百塊就行,算你包車。」

  陳凡想了想,笑道,「也行,麻煩你了。」

  司機哈哈一笑,「你方便、我賺錢,說什麼麻煩。」

  隨後停車熄火,「那我就在這裡等你。」

  陳凡笑了笑,轉身往村子裡走去。

  正好這時候有人從最近的一座房子裡出來,看上去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


  他看了看停在村口的計程車,再仔細打量兩下陳凡,問道,「你是什麼人,來幹什麼的?」陳凡笑著說道,「打聽一下,請問盧良孩老先生是住在這裡嗎?」

  那人微微一愣,似乎想到了什麼,趕緊問道,「你是不是從島北來的?」

  陳凡點點頭,「是。」

  那人當即轉身就跑,同時大聲呼喊,「盧大爺、盧大爺,島北來人啦。」

  這一聲大喊,一下子將全村人都喊了出來。

  陳凡隨意掃了一眼,好傢夥,幾乎家家戶戶都是至少三代同堂,少的七八人,多的十幾口,這一個小村子十幾戶,競然有一百五六十號人。

  而且這還只是出來的,誰知道屋子裡還有沒有,而且盧家大院裡的人還沒冒頭呢。

  這一百多號人站在自家門口,老的老、小的小,都滿臉好奇地看著陳凡打量,同時還在小聲議論。眼看那名小伙子跑進了盧家院子,一名六十多歲模樣的老人走到陳凡跟前,客氣地拱了拱手,笑道,「後生不懂事,怠慢先生了。」

  說完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先生裡面請,盧老先生正在家裡,等候先生大駕。」

  陳凡也裝作生硬的樣子拱手還了一禮,笑道,「老先生客氣了。」

  隨後跟著他往主宅走去。

  一邊走,一邊對著還站在門口的人群微笑點頭致意。……順便給他們看了看相。

  嗯,都還不錯,沒有一個人眼眉猙獰的。雖說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相貌,卻也是純良樸實。……除了十幾位老人目含煞氣,一看就是上過戰場、手底下有人命的老兵。

  不過這些人現在都滿臉和煦,對著陳凡微笑點頭。

  想到盧家大少做過藍軍的基層軍官,他們多半就是當年的嫡系吧。

  還沒走到門口,宅院的大門裡,忽然湧出來一群人。

  為首的是一位八十來歲、精神鬢鑠的老者。

  只見他穿著一件厚厚的棉大褂,頭髮花白,手裡還拄著一根拐杖,在剛才那名小伙子的攙扶下,扶著鼻樑上的眼鏡,一邊走一邊張望。

  剛跨出門檻,他的視線便鎖定在陳凡臉上,先打量了兩眼,隨後迫不及待地上前兩步,輕聲問道,「請問先生,是從島北來的?所謂何事?」

  陳凡照例先給他看了個面相,兩秒後,輕輕乾咳一聲,說道,「您是盧良孩老先生?」

  老人立刻點頭,「是我。」

  陳凡調整一下姿態,立正站好,也不說話,而是從西服內口袋裡,掏出半枚殘缺的大洋,遞到老人面刖。

  這是一枚幾十年前英國在印度、東南亞和中國境內發行的銀元,國內稱其為「站洋」,站洋在英國倫敦、印度孟買和加爾各答兩國三地製造,集英文、中文、馬來文等三國文字於一體,是英國專門用於亞洲地區貿易的銀元。……也是用於掠奪白銀的工具。

  由於站洋的含銀量在90%,成色是大洋中最高一檔的,在國內很受歡迎,是和鷹洋、袁大頭等同一檔次的銀元,建國後,銀行回收銀元,也將站洋列為最高檔次的甲等,回收價格最高。

  不過此時陳凡手裡的這枚站洋,卻只有一半。

  看豁口,分明是用大剪刀,直接剪成了兩半。

  看到這半枚大洋,盧良孩先是一愣,下一秒,就紅了眼眶。

  他顫抖著接過大洋,霎時間已經老淚縱橫。

  過了幾秒,他猛地抹了把臉,轉身對著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說道,「去,去把我床頭下面的紫檀盒子拿來。」

  那人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屋裡跑。一個三四十歲的男人趕緊跑過去扶著,「爸,您慢點兒。」老人頭也不回,「我要是慢點,你爺爺就該揍人了。」

  盧良琺稍微整理一下心情,便迫不及待對著陳凡問道,「這枚大洋,是誰給你的?」

  這時旁邊一位年紀與他差不多的老人說道,「大哥,這位小先生遠道而來,還是請進屋再說話吧。」「對對對。」

  盧良琺拍拍腦門,對著陳凡拱了拱手,「老朽失態了,多有得罪,先生勿怪。」

  陳凡笑了笑,「老先生真情流露,何怪之有。」

  隨後在盧良孩的帶領下,進了這座盧家大院。

  走進院子,陳凡掃了一眼,心裡便有了底。


  果不其然,這座大宅的格局,和盧家灣一模一樣。

  進門是個大場坪,然後是一座三大間格局的大屋,區別是盧家灣那座大屋的客廳,前後牆都被打通,成了一個半開間的通道,而這裡還是完整的客堂。

  進了客堂,靠里的部分是一座靠山牆,牆的兩側分別留有一米五左右寬度的豁口,那裡是通往後院的通道。

  靠山牆上,懸掛著一組三聯字畫,也就是中間一幅和合二仙圖,圖的兩側是一幅對聯,上面寫著「家和萬事興,福旺財源廣」,頂上橫批,「族和業興」。

  字畫下面,便是一張八仙桌,兩側各有一把太師椅。

  再兩旁,分別是椅子茶几椅子茶几椅子茶几椅子,椅子不靠牆,與牆壁之間隔著一米五的距離,那是供傭人走動、以及通往後面的通道。……典型江南地主家的擺設,老港片裡面經常能看見。

  一群人呼呼啦啦湧進來,陳凡被請到上座。

  他藉口年紀小推辭,可實在推辭不過,只能坐了首座,立馬就有人送來一盞香茶。

  八仙桌的另一邊,自然是盧良孩,也就是當年盧家的大少爺。

  當年的大少爺,盧四爺口中能文能武的大哥,現在也已經垂垂老矣,連走動都離不開拐杖。盧良琺將半枚銀元放在桌上,雙手撐著拐杖,微笑著看向陳凡,正要說話。

  這時被叫去找盒子的老人,在自家兒子的攙扶下從後面出來,手裡捧著一個巴掌大的檀木盒。他走到盧良孩跟前,遞上盒子,「爹,盒子取來了。」

  盧良孩也不說話了,將拐杖靠桌放好,一把搶過檀木盒,打開蓋子,從裡面取出半塊銀元,再拿起桌上的半枚,拚到一起,正好嚴絲合縫。

  這一刻,他的情緒再次失控,眼淚奪眶而出,抬起頭看向坐在側面的兩個老人,「二弟、三弟,是么弟的信物!」

  老二盧良瑾、老三盧良瑜早已翹首以盼,見信物對上了,再也坐不住,起身走了過來,輪流捧著銀元流淚。

  這一下子,屋子裡的人都動了,喊爹的喊爹、喊爺的喊爺、喊叔的喊叔,稀里嘩啦哭成一團。陳凡獨坐在一旁,覺得自己干坐著好像有點不太合適,只能端起茶杯,裝模作樣的喝了兩口。好尷尬呀。

  過了好一會兒,盧家人的情緒總算穩定下來,拿毛巾抹了把臉,盧良孩重新坐定。

  他將銀元放到桌上,側著身子看向陳凡,眼裡滿是期盼,「先生見笑了,還未請教怎麼稱呼?」陳凡趕緊放下茶杯,笑道,「盧老先生客氣了,鄙人姓陳,您叫我小陳就好。」

  「還是叫您陳先生吧。」

  盧良琺笑了笑,隨即問道,「敢問陳先生,這半枚銀元,您是從何而來?」

  陳凡正色說道,「這半枚銀元,是江南省雲湖地區孤峰縣南湖公社盧家灣生產大隊的一位老人,委託一位姓陳的先生,帶出來尋親用的。」

  見地址都對上了,盧良琺滿臉激動地看著陳凡,「這位老人,叫什麼名字?」

  此時他眼裡滿是緊張,生怕從陳凡口中聽到什麼不好的消息。

  陳凡也沒有耽擱,立刻回答,「姓盧,據那位陳先生所說,是當年盧家的四少爺。」

  聽到這話,盧良孩立刻扭頭看向兩個弟弟,「么弟還活著!」

  這一下子,又是一陣抹淚勸慰。

  好不容易重新冷靜下來,盧良孩再次詢問么弟的消息。

  陳凡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當聽到么弟一家只有他自己活下來、而且瘸了一條腿的時候,盧良孩三兄弟都淚流不止,旁邊還有幾位老人低頭抹眼淚。

  後面再聽說,大風天裡,盧家灣的村民暗地裡護著盧四爺,盧良孩又感慨不已。

  聊到最後,盧良琺嘆道,「聽說老百姓的日子不好過,么弟還能順利活下來,定然是鄉親們鼎力相助,這份人情,怕是還不完了。」

  隨後又看向陳凡,「不知道先生有沒有門路,捎點錢回去?我等鞭長莫及,不能回去看看,甚至不能通信,也只能略備些許浮財,幫扶一二。」

  陳凡笑道,「老先生有所不知,盧家灣本來就地處江南水鄉,只要不遇大水,年成收益您是知道的,不至於太過困苦。」

  聽到這話,盧家幾位老人都輕輕點頭,對自家以前田地的收益,他們心裡當然清楚。

  不過清楚歸清楚,該給的還是要給。

  盧良孩正要說話,卻又聽見陳凡繼續說道,「從前兩年開始,盧家灣生產隊除了種植,還發展了不少副業,養殖紡織,都有涉獵,如今已經是全國有名的先進生產隊,可謂是日新月異。」

  聽到這話,盧良孩滿臉驚訝,「果真如此?」

  陳凡點頭笑道,「不僅如此,還家家戶戶都蓋起了小洋樓,通了電燈和自來水,生產隊也有了餘力,額外撥款撫養孤寡。

  就連盧四爺,也由生產隊出資,為他建了一座磚瓦房,並且和其他到了年紀的老人一樣,無需他上工,每月都有糧食和錢物撥付。

  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卻也是衣食無憂。盧四爺身體還行,閒不下來,便每日裡侍弄兩分菜地、養幾隻雞鴨自用,還學起了竹編,能賺點小外快,日子過得還算舒坦。」

  聽到這話,盧良孩幾人終於喜笑顏開,「那就好、那就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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