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跟我回家吧(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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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見到那個漂亮的苗疆少年,是在一個雨夜。

  秋雨來得綿密無聲,沒有雷聲轟鳴,也沒有電光撕裂夜幕,只是像誰打翻了天穹的涼水,綿綿密密地傾倒下來。

  楚辭開車從朋友家出來,本想抄近路,卻鬼使神差地拐進了一條鮮少踏足的小巷。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機械地擺動。

  嘩——唰。

  嘩——唰。

  將昏黃的路燈光影切割得支離破碎。

  他本已駛過,可後視鏡里那一抹倏忽而過的反光,像根細針,輕輕扎了他一下。

  他說不清緣由,腳下卻已踩下剎車。

  握緊方向盤,楚辭透過後視鏡往回望去。

  那家超市的屋檐逼仄得可憐,幾乎遮不住什麼風雨。

  檐下那盞慘白的燈,將地面照得一片死寂的亮。

  那個少年就蜷縮在那片白光里,像一團被暴雨打濕、不知從何處飄零而來的孤魂。

  他抱著膝蓋,將自己縮成極小的一團,繁複的銀飾無力地垂落,浸在泥水裡。

  濕透的髮絲絞成一縷縷,貼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水珠順著發梢滴落,砸在他手背和裸露的腳踝上。

  深色苗服早已濕透,緊緊裹住少年單薄的輪廓,那些銀飾還在滴水,發出細微到幾乎被雨聲吞沒的叮噹聲。

  楚辭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下意識地推開車門衝進雨幕。

  他甚至忘了打傘。

  冰涼的雨絲瞬間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肩膀,風一吹,寒意透骨。

  皮鞋重重踩進水窪,濺起的泥水沾濕了褲腿,他卻渾然不覺。

  幾步衝到少年面前,他彎下腰,喘著氣。

  墨綠色眼珠的昳麗少年正蒼白著一張臉,蜷在屋檐下。

  他把自己縮得那么小,銀飾沾著泥水,濕透的苗服勾勒出嶙峋的肩胛。

  濃密的睫毛纖長,掛著雨珠,濕漉漉地簇在一起,像被暴雨摧折的蝶翼。

  聽見腳步聲,少年緩緩抬頭。

  那雙墨綠色的眼珠遲緩地轉動,仿佛被凍僵的意識才勉強回籠。

  他茫然地看著楚辭,眼神空洞,像是根本不記得眼前這人是誰。

  他的嘴唇翕動,沒有聲音。

  過了幾秒,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極輕的低語,幾乎要被漸大的雨聲碾碎:「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楚辭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感直衝鼻腔。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蹲下身,與阿黎平視,然後伸出手,試圖將阿黎從地上拉起來。

  少年看起來很瘦,手腕細得仿佛用力一握就會折斷。

  可當楚辭真正用力時,卻發現他並沒有想像中那般輕飄,那股沉甸甸的墜感,像是墜著某種無法言說的命運。

  楚辭搖搖頭,甩去雜念,迅速脫下自己的深灰色羊絨外套。

  外套很軟,還帶著他溫熱的體溫,他將其披在阿黎肩上,將領口攏緊,把少年嚴嚴實實地裹住。

  「跟我回家吧。」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語氣太急,一聽就像個心懷不軌的壞蛋,說不定還想要拐賣人家。

  他頓了頓,迎上阿黎那雙毫無波瀾、只是靜靜注視著他的墨綠色眼睛,腦子飛快轉動,卻又笨拙地補了一句:「我、我不是壞人。」

  ......艹,這話蒼白得連他自己都不信。哪有壞人會自曝身份?

  可他沒辦法。

  在此刻,面對一個淋了雨、無家可歸、漂亮得驚心動魄的少年,他竟然難得嘴笨起來,不知該如何措辭才能換取一絲微薄的信任。

  阿黎沒有動。

  他就站在那裡,肩上披著楚辭的外套,銀飾垂落,在路燈下泛著濕漉漉的冷光。

  頭髮上的水珠滴在羊絨外套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定定地看著楚辭。

  那雙翡翠般的眸子裡仿佛蘊著一團小小的漩渦,幽暗深邃,晦暗的情緒被薄霧虛虛籠罩,讓人辨不分明。


  楚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眼神太直接,太通透,仿佛能穿透皮肉與骨骼,直視魂魄深處。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畫展上,少年接住他金磚時的樣子。

  那雙手,那根手指,那一觸即離的涼意。

  此刻,心跳又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我是楚辭。」

  他放輕了聲音,生怕驚擾了對方,「上次在畫展上,我們見過的。你接住了我的金磚......你還記得嗎?」

  阿黎看著他,墨綠色的眼底依舊沒有波瀾,可那長長的睫毛卻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記得。」

  阿黎說。

  不知道為什麼,楚辭忽然覺得鼻尖發酸,或許是被雨淋的,又或許是別的什麼。

  「那你可以跟我回家嗎?」

  像對待一隻受驚的流浪貓,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柔聲誘哄。

  雨水嘩啦作響。

  那個少年緩緩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那隻手很涼,濕漉漉的,冰涼的銀飾貼著他的皮膚,那股陰濕的涼意似乎順著血液滲進骨頭裡,可楚辭沒有鬆開。

  他把那隻手攥得很緊,緊到像是在攥住一件極易破碎、一鬆手就會被風吹走的珍寶。

  阿黎低下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的手,唇角輕微扯動。

  楚辭拉著他,往車的方向走。

  雨還在下,落在兩人身上,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楚辭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卻沒有把阿黎拽得很緊。

  他走一步,阿黎跟一步,銀飾叮叮噹噹地響,像是某種細碎而淒清的嗚咽,在空蕩的雨夜裡斷斷續續地迴響。

  楚辭忽然覺得,這場雨下得真好。

  如果沒有這場雨,他可能就直接開過去了,可能就不會回頭,可能就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想。

  像個幸災樂禍的壞蛋那樣子。

  他只是覺得,這個人不該一個人蜷縮在那麼窄的屋檐下。

  他應該被帶回家,應該有熱湯喝,應該有乾燥的衣服穿,還應該有人在深夜裡等他回來。

  楚辭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那個人。

  可他想,自己至少可以做回難得的好心人,把他帶回家,讓他免遭這場殘酷的風雨摧殘。

  拉開車門,楚辭讓阿黎坐進去。

  阿黎的銀飾在車門邊磕了一下,叮的一聲,清脆得像是什麼東西在敲擊心弦。

  他俯身,小心地把垂落的銀飾撈起來,攏在懷裡,然後坐進副駕駛,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拘謹得像個第一次坐車的孩子。

  楚辭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將暖氣開到最大。

  暖風呼呼地吹,吹在阿黎濕透的衣服上,吹在他還在滴水的頭髮上。

  楚辭從后座拿了一條毯子遞過去:「先蓋著,回去洗個熱水澡。」

  阿黎扯了扯身上披著的楚辭的外套,垂眸接過毯子,抱在懷裡,卻沒有蓋。

  楚辭看了他一眼,沒有催促,掛擋,踩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進雨夜。

  雨刷還在來回擺動。

  嘩——唰。

  嘩——唰。

  車窗外的霓虹燈被雨水暈染成一片迷離的光斑。

  楚辭偏過頭,偷偷看了一眼副駕駛。

  阿黎低著頭,正在用手指慢慢捋那些纏在一起的銀飾,動作很輕,很慢,十足耐心溫柔的樣子。

  楚辭收回目光,看著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不動聲色地將暖風又調大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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