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養崽小記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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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楚辭張了張嘴,又合上,又張開,又合上。

  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阿黎的邏輯。

  不是因為阿黎的邏輯是對的,是因為阿黎的邏輯永遠是這樣。

  祂認為對的事,祂會用他的方式一直做,然後理所當然地認為你也該接受。

  不是故意要抬槓,祂是真的這麼想的。

  祂真的覺得阿念喜歡草藥,真的覺得下次給阿念喝草藥阿念也會笑,真的覺得這世間萬物都可以用同一種方式去愛。

  只要祂覺得好,他就會給你,不管你要不要,也不管你接不接得住。

  ...因為祂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

  楚辭放棄了,他把阿念塞進阿黎懷裡,轉身就走。

  之前阿黎送給他的麂子圍裙還系在腰上,那隻歪歪扭扭的、像跛腳狗一樣的小鹿在他轉身的時候晃了一下。

  他走得很堅決,步子邁得很大,拖鞋踩在竹地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一步,兩步,三步。

  然後,他忽然停下來。

  站在那裡,背對著阿黎,肩膀微微起伏著。

  他低著頭,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銀鐲,又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走回去,把阿念從阿黎懷裡抱回去。

  阿念被挪來挪去,竟然沒有醒,只是咂了咂嘴,小拳頭在空中揮了一下,又落回襁褓里。

  他瞪了阿黎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你以後不許再給阿念亂餵東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差點把我嚇死」「你再這樣我就帶阿念回城裡住!」

  這些嗔怪威脅的話,他都已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一句一句地排在舌尖上,等著被說出口。

  可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看見阿黎在看他,用那雙墨綠色的眼睛,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不太確定的、像是做錯了事卻不知道錯在哪裡的無辜。

  同阿念看著他的時候一模一樣的濕潤乾淨眼神。

  他忽然意識到,阿黎不是在跟他作對,阿黎是真的不知道。

  祂活了千百年,守了千百年。

  可從來沒有人教過祂一個父親該怎麼當,祂只能回想自己是怎麼長大的——喝草藥汁,在竹林里跑,在瀑布下打坐,在月光里入睡。

  祂把自己覺得最好的東西拿出來,捧到孩子面前,還覺得自己做得很好。

  ...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去責怪一個笨蛋小狗。

  楚辭抿抿唇,把那些話全部咽回去了,只是抱著阿念坐到窗邊,背對著阿黎,不理他。

  窗外有鳥叫,有瀑布的水聲,還有竹林被風吹過的沙沙聲。

  阿念在他懷裡打了個哈欠,小小的嘴張得圓圓的,像一朵花苞,然後慢慢合上,又睡著了。

  阿黎站在原地,看著楚辭的背影,那個背影瘦瘦的,圍裙的帶子在腰後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是他早上系的。

  他看著那個蝴蝶結,看了一會兒。

  然後走過去,腳步很輕,輕到竹地板都沒有發出聲響。

  他在楚辭身邊坐下,沒有貼得太近,留了兩指寬的距離。

  然後他把手伸過去,小指輕輕碰了碰楚辭的手背,那一下碰觸很輕,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阿黎的小指是溫熱的,指腹上有搗藥時留下的草藥的清苦氣息,還有一點被石臼磨出來的、極細極細的薄繭。

  他輕輕碰了一下,縮回去。

  又碰一下,又縮回去,像是想牽他的手,又怕他還在生氣。

  每次楚辭背對著他不理他,他都是這樣,先用小指碰一下,看看楚辭會不會甩開,沒有甩開,就再碰一下,還沒有,就放心地把整隻手伸過來。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直接牽。

  他只是用小指勾著楚辭的小指,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搖了搖,小小聲哄道:

  「哥哥,阿念也是山神,不會出事的。」

  阿念也是山神。

  祂和阿黎一樣,身體裡流著神明的血,骨頭裡長著神明的髓,那幾滴草藥汁不會傷到他,只會讓祂長得更好,讓祂的免疫力更強,讓祂的靈力更純,就像阿黎小時候一樣。


  阿黎不是在亂來。

  祂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祂能給的、最好的東西,都塞給他們。

  祂不懂什麼叫科學餵養,不懂什麼叫育兒常識,祂只知道一件事:祂是喝這個長大的,祂活了千百年,祂的孩子當然也可以。

  這是祂能想到的,唯一會的愛的方式。

  楚辭沉默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阿念,抱緊了這個孩子,手指輕輕收攏,把襁褓的邊緣捏出了一道淺淺的褶皺。

  「可我不是,」

  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瀑布聲吞沒,尾音微微發著抖,「我有點害怕。」

  怕什麼呢?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怕壽命論,怕阿黎是無窮無盡的神明,而他只是匆匆一瞥的凡人,怕自己陪不了他太久,怕自己走後他會孤單。

  阿黎沒有回答。

  祂只是把手伸過去,這一次不是用小指試探,是五根手指一起。

  祂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緩緩插入楚辭的指縫間,把楚辭的手一點一點地撐開,又把自己的手一點一點地塞進去...

  直到掌心貼著掌心,十指交纏在一起。

  祂的手指是涼的,楚辭的手指是熱的。

  兩種溫度貼在一起,像兩條從不同方向流過來的溪水匯在了一起,再也分不開。

  然後,他靠過去,從身後抱住了楚辭,把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把嘴唇貼在他的耳垂下方。

  呼吸灑在他的脖頸上,灼燙的,一下一下地,像一隻剛跑回來的小狗,把臉埋進主人的領口裡,用力地嗅著他的氣息。

  「哥哥,不要怕,」

  祂說,聲音很輕,很認真,像是在陳述一個他等了好久才等到的、終於可以說出口的事實,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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