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小狗的牙齒也可以咬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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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黎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甚至沒有看向那道金光。

  只是隨意地一拂袖子。

  那動作輕描淡寫,漫不經心,像是在趕一隻飛過來打擾他看花的小蟲。

  可就是這輕輕一拂——

  那道金光在空中炸開了。

  碎成千萬片細碎的光點,每一片都亮得刺眼,像一場短暫而淒艷的煙火,在阿黎身前轟然綻放。

  那些光點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大紅的喜袍上,落在他的肩頭和發間,然後一點一點暗下去,像燃盡的紙灰,像被掐滅的星子。

  銅鏡脫手飛出。

  在空中翻了幾圈,翻過張遠山的頭頂,翻過來不及伸出的手指,「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鏡面碎了。

  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張蛛網,將那些符文割裂成無數片。

  符文在碎片上閃著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像垂死之人最後的喘息,然後慢慢、慢慢地暗了下去。

  什麼都沒了。

  張遠山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倒飛出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後背砸在泥地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悶哼從喉嚨里擠出來,緊接著嘴角溢出一縷殷紅的鮮血,順著下巴滴落,洇進泥土裡。

  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了血色,眼裡的光像是被人一把掐滅,只剩下一片駭然。

  所有人都驚呆了。

  楚辭也怔在原地。

  他知道阿黎或許是山神,也知道他有很強大的力量。

  可他從來沒見過阿黎出手。

  阿黎在楚辭面前從來都是溫柔的,小心翼翼的。

  他會在平時自然的蹲下身,乖順給楚辭繫鞋帶,會調情般的,悄悄把果子最甜的那一面轉到楚辭嘴邊,也會在夜裡把被子往楚辭那邊多扯一些,更會在楚辭翻身時下意識伸手攏住他的腰,像是怕他從床邊滾下去。

  他的眼睛裡總是盛著一點亮,像一隻夾著尾巴的小狗,討好地、怯生生地搖著尾巴,等著主人摸一摸頭。

  ...可小狗也有牙齒。

  小狗的牙齒也可以咬死人。

  裴衍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他謹慎地與阿黎拉開距離,肩背微微繃緊,像一隻嗅到了危險的獸。

  手面青筋隱現,不自覺地攥緊了腰間的匕首,指節泛白,指腹在刀柄上反覆摩挲著。

  他看向倒在地上的張遠山,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

  談計劃時張遠山是何等的野心勃勃,手指點在地圖上,宏圖大志,仿佛天下唾手可得。

  他拍著胸脯說那面銅鏡能鎮住山神,說他師父傳下來的東西從未失手過,說只要他們按計劃行事,那個力量就能被牢牢鎖住。

  可如今呢?

  真到了實打實較量的時候,他的銅鏡碎了,他的法術破了,他連阿黎的一拂都接不住。

  像一隻蟲子被隨手拂開。

  裴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阿黎。

  阿黎站在原地,大紅喜袍被風吹得翻捲起來,像一團靜靜燃燒的火。

  他甚至沒有看張遠山一眼,目光始終落在楚辭身上,自始至終都沒有移開過。

  裴衍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想要那個力量。

  他想要把它從阿黎身上拿走,裝進自己身體裡。

  自從知道世界真相的那一刻起,那種渴望便像螞蟻一樣啃噬著他的骨頭,日夜不休,讓他睡不著覺,讓他覺得自己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發燙。

  可他拿不走。

  如此強大的神明,他卻連最簡單的靠近都做不到。

  他只能在遠處看著,看著那個力量安安靜靜地待在一個穿著大紅喜袍的、眼裡只有楚辭的怪物身上,像一把鎖在玻璃柜子里的刀,看得見,摸不著。

  裴衍壓住眸中翻湧的暗色,走向被楚宴和裴清扶起來的楚辭。

  楚宴上下打量著弟弟,眼眶泛紅,聲音發緊:「沒事吧?」


  昔日裡金尊玉貴的小少爺,如今可真是落魄極了。

  臉上掛著淚痕,一道疊著一道,有些已經幹了,有些還是濕的。

  衣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下擺沾著泥點子,袖口蹭上了一塊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灰。

  整個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顴骨的輪廓都比從前分明了許多,從一隻白白軟軟的雪媚娘,變成了一顆在泥地里滾過的髒髒包。

  不過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在看到楚宴的那一刻,亮得像兩顆星星。

  裴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心裡滾過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洇開一圈若有若無的灰色。

  ...不過依舊可口就是了。

  正想著,一道冷如寒冰的視線掃過來。

  阿黎的目光不知何時從楚辭身上移開,正落在裴衍臉上。

  裴衍身形一僵。

  他不動聲色地斂下思緒,垂下眼睫,將所有翻湧的念頭壓回瞳孔深處,若無其事地走到裴清身側站定。

  楚辭囫圇說了句「沒事」,便一頭扎進楚宴懷裡。

  他抱住楚宴,雙臂緊緊箍著兄長的腰背,把臉埋進那個肩窩裡。

  眼淚幾乎是瞬間就涌了出來,肆無忌憚地流,浸濕了男人肩頭的衣料。

  他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一聳一聳的,甚至有點喘不上氣,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嗚咽聲,像極了小時候那個在外面受了欺負,跑回家,一頭扎進哥哥懷裡的笨小孩。

  楚宴沒有說話。

  他只是更用力地抱著他。

  一隻手環著楚辭的腰,把他整個人往懷裡按,另一隻手覆在他的後腦勺上,指腹陷進他後腦勺的髮絲里,把他的臉按在自己肩窩深處。

  楚辭的眼淚滾燙地洇進領口,洇進皮膚,像一滴滴滾燙的蠟。

  楚辭抽噎著,感覺到按在自己後腦勺上的那隻手在微微顫抖,指節不自覺地收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他哥在怕。

  那個從來不會怕的人,那個連父母去世了都能很快調整好狀態,仿佛連天塌下來都面不改色的人,在怕。

  阿黎站在原地,目光嫉妒地看著這一幕。

  手在衣袖裡攥緊成拳,凸起的指節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像一條條細小的青色河流。

  指甲陷進掌心,陷得生疼,可他感覺不到。

  他只能感覺到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攪,在膨脹,在一下一下地撞著肋骨,撞得他幾乎站不穩。

  可他忍住了。

  他沒有走過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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