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你還要加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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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何時,意識再次被黑暗吞沒。

  楚辭醒來時,入目便是阿黎頹然坐在床邊的身影。

  他像是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脊背微弓,頭顱低垂,半長的黑髮如枯草般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露出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頜線。

  往日裡叮噹作響的銀飾不見了,手腕上空空蕩蕩,唯有一身素白,襯得他整個人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宛如一棵遭了雷擊的老樹,外表尚且挺立,內里卻早已朽爛成灰。

  窗外的天光吝嗇地落在他身上,卻照不出一絲暖意,仿佛連光線都嫌棄這具軀殼,不願意多做停留。

  楚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呼吸下意識地放輕,生怕驚擾了這份死寂。

  他不知道阿黎這樣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一刻。

  他只是覺得,這個人看起來好可憐。

  像一隻被遺棄在暴雨中的野貓,渾身濕透,瑟瑟發抖。它不知道該去哪裡躲雨,因為天地之大,竟沒有一處是它的家。

  ...或者說,它的家是一個人。

  那個人就在這裡,可那個人要走了。

  它茫然無措,只能固執的守著最後一點餘溫。

  阿黎似乎察覺到了動靜,睫毛顫了顫,緩緩抬起那雙墨綠如幽潭般的眸子。

  那眼底原本是一片荒蕪的死寂,可視線觸及楚辭的那一瞬,仿佛有點亮的星火墜入深淵。

  光從瞳孔最深處一點點漫上來,漫過眼眶,染紅了那張蒼白的臉。

  嫣紅的唇瓣下意識微微揚起,勾勒出一個近乎討好的弧度。

  「哥哥,你醒了。」

  聲音沙啞粗礪,像是砂紙磨過心尖。

  楚辭喉頭一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亂得像一團被人揉皺了的廢紙,怎麼展都展不平。

  最終。

  他只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極輕的「嗯」,輕得仿佛從未出口。

  但這聲回應對阿黎來說,卻像是某種赦免。

  得到確認的瞬間,阿黎眼裡的光亮得驚人,快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炸開,碎成滿天星子,晃得人眼暈。

  他小心翼翼地湊近,動作輕得像貓,生怕步子邁大了,眼前的人就會化作泡沫消散。

  他伸手扶起楚辭,讓他靠在枕頭上。

  指尖觸碰到楚辭肩膀的那一刻,明顯頓了一下。

  像是在確認他的觸感。

  又像是在貪婪地汲取那點屬於活人的溫度。

  隨後,他從身後捧出一個嶄新的智慧型手機。

  屏幕還貼著出廠膜,邊角圓潤,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阿黎的手在微微發抖,聲音也磕磕絆絆,帶著一種卑微的試探:「哥哥,給。」

  楚辭愣了一下,接過來隨手滑開。

  屏幕亮起,是默認的壁紙,應用圖標也排列的整整齊齊。

  點開瀏覽器,新聞網頁秒開。

  ——有網。

  寨子裡不知何時通了網線,信號雖不算滿格,但足夠連通外界。

  阿黎一眨不眨地盯著楚辭的側臉。

  那雙墨綠的眸子裡盛滿了緊張與期待,像極了一隻等待主人撫摸獎賞的小獸,連呼吸都屏住了。

  「寨子裡扯了網線...以後你在這裡也能聯網玩遊戲了。」

  他適時地補充,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我,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他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像是在等待一場生死的判決。

  楚辭沒說話。

  他點開通訊錄,發現裡面空空蕩蕩,只有一個聯繫人。

  【阿黎】。

  那個名字孤零零地躺在那裡,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又像一道無形的鎖。

  他頓了頓,鬼使神差地想要再加點人。

  手指在屏幕上輕點,鍵盤彈出。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屏幕的瞬間,一隻手猛地覆了上來。

  阿黎的手掌冰涼,指尖卻在劇烈顫抖。

  那力道看似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偏執,死死按住了楚辭的手。

  「哥哥...」

  阿黎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葉,飄飄蕩蕩,找不到歸處。

  他抬起頭,那雙墨綠的眸子裡瞬間蓄滿了水光,像一朵在風雨中搖搖欲墜的小白花,脆弱得讓人心驚,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執拗。

  「只有我一個不好嗎?」

  他的語速驟然加快,像是積壓已久的情緒終於決堤。

  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濃稠的嫉妒與酸澀,如同陰濕角落裡瘋長的青苔,黏膩地爬滿了整面牆壁。

  「你還要加誰呢?」

  「是那個叫裴清的嗎?」

  「就是李經理他們說的那個...說我對你不過是消遣,而他才是你真愛的那個『插足者』?」

  楚辭:「.........?」

  什麼玩意兒?

  阿黎怎麼會知道裴清?

  李經理那張破嘴到底漏了多少風?

  定了定神,楚辭無奈道:「我想加我哥。」

  聽到這話,阿黎臉上的神情肉眼可見地僵了僵,但也沒回溫多少。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鬆開了按住楚辭的手指。

  動作遲緩而僵硬,像是在強迫自己放手,又像是在無聲地告訴自己——

  你攔不住他。

  你永遠也留不住他。

  就在這時,竹樓的門被輕輕叩響。

  篤,篤。

  聲音不急不緩,一下又一下,既像是在耐心等待,又像是在無聲催促。

  阿黎眼中的情緒瞬間收斂,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深深地看了楚辭一眼,聲音低沉而鄭重:

  「哥哥,三天之後就是這裡的山神祭了。」

  「...到時候儀式舉辦完,我們就是被天地認可的一對了。」

  說完,他沒等楚辭回答,便轉身退了出去。

  竹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細微卻刺耳的吱呀聲。

  楚辭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目光落在阿黎剛剛坐過的地方。

  床單上還留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褶皺,仿佛那個人從未離開過。

  山神祭...

  被天地認可的一對...

  這幾個詞在他腦海里盤旋,帶著一種古老而沉重的迴響。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手機,冰冷的金屬外殼硌著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觸感。

  通訊錄里那個孤零零的【阿黎】,在手機屏幕的微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了阿黎那雙墨綠色的眼睛,想起他扶自己時指尖的顫抖,想起他說「只有我一個不好嗎」時,那混合著嫉妒與卑微的語氣。

  可憐與偏執。

  脆弱與占有。

  這些矛盾的特質在阿黎身上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而他,正站在這張網的中央。

  寨子裡通了網線,給了他一個嶄新的手機,甚至規劃好了「三天之後」的未來。

  阿黎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又固執地為他搭建一個家,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

  ...可這個世界,是他想要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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