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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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沿著蜿蜒的青石板路,慢慢朝寨子更深處走去。

  午後陽光正好,慵懶地灑在層層疊疊的吊腳樓上,空氣中瀰漫著柴火、炊煙和山野植物混合的、寧靜的生活氣息。

  寨子裡很安靜。

  大部分青壯年都上山勞作去了。

  只有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自家屋檐下的竹椅上,或是閉目養神,或是手裡做著一些簡單的活計。

  陽光曬得他們昏昏欲睡,眼皮耷拉著。

  聽到腳步聲,有的老人會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渾濁的目光掃過並肩走來的兩個年輕人。

  一個穿著時髦的衝鋒衣,英俊帥氣,滿臉的爽朗笑容,一個穿著洗舊的靛藍苗服,看向身旁人時,微微下壓的眉眼專注秀雅。

  楚辭腳步微頓。

  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唇邊笑意僵了下。

  那些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是好奇的、打量的,帶著對外來者固有的審視。

  而當目光移到阿黎身上時,那份審視和好奇則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平靜。

  那不是看一個同寨晚輩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座沉默矗立了千萬年的山峰,一條亘古流淌的溪澗,一種早已習慣其存在、卻依然保持某種疏離與敬畏的自然之物。

  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不可逾越的距離感。

  「他們看你的眼神...」

  楚辭終究沒忍住,壓低了聲音,「好像都不太一樣。」

  阿黎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但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為什麼?」

  楚辭追問,帶著一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固執。

  這次,阿黎沉默了很久。

  他們已經走到了寨子的邊緣。

  再往前,就是那條通往更幽深山林、被寨老稱為「禁地」方向的泥土小徑了。

  小逕入口被一片茂密的樹叢半掩著,光線陡然暗了下來,透著一種原始的、未經馴服的幽深。

  阿黎在路口停了下來,轉過身。

  陽光被他擋在身後,他的臉處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只有那雙墨綠的眼睛,在陰影里依然亮得驚人,像兩簇沉靜的火焰,直直地望向楚辭,燒出一片暗火。

  「你想知道?」

  他問,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

  楚辭毫不猶豫地點頭,心臟因為某種預感而微微提了起來。

  阿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小路旁不遠處一棵極其巨大的老榕樹:「去那裡說。」

  那棵榕樹堪稱樹王,樹幹需數人合抱,樹冠如巨大的華蓋,遮天蔽日。

  無數粗壯的氣根從枝椏間垂落下來,像是老人斑白的鬍鬚,有些甚至已深深扎入泥土,形成了新的「樹幹」。

  樹蔭下光影斑駁,涼意襲人。

  樹下有塊被磨得異常光滑平整的大青石,顯然是常有人在此休憩、交談的地方。

  兩人在青石上坐下,身下傳來冰涼的觸感。

  阿黎習慣性地從懷裡取出那根從不離身的細竹笛,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緩緩轉動著它。

  竹笛在他指尖靈活地翻滾,反射著從樹葉縫隙漏下的、碎金子般的光點。

  「我小時候,」他開口,聲音像遠處溪流的潺潺水聲,很輕,很緩,卻清晰地在寂靜的樹蔭下流淌,「差點死掉。」

  楚辭的心臟驟然一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他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生怕打斷了這罕見的、阿黎主動提及的過去。

  「阿婆說,」

  阿黎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前方搖曳的樹影上,仿佛在透過時光,看著遙遠的過去,「她是在後山...瀑布源頭附近,撿到我的。」

  「那時候,我剛出生沒多久,被放在一個很小的、用細竹篾編成的籃子裡,就放在瀑布邊一塊最大的岩石上。」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古老傳說,但楚辭卻聽得脊背發涼。


  深山,瀑布,被遺棄的嬰兒。

  僅僅是想像那個畫面,就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和後怕。

  「寨子裡的人都說,」阿黎頓了頓,指尖摩挲著竹笛光滑的表面,「我是被山神...或者別的什麼山裡的『東西』,遺棄的孩子。帶著不祥。」

  「阿婆不信這些,她把我抱了回來,用米湯一點點餵活。」

  楚辭感覺喉嚨有些發乾。

  他張了張口,想說點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但我身體一直不好。」

  阿黎繼續說著,聲音依舊平淡,「總是發燒,咳嗽,瘦得像只貓崽。」

  「阿婆帶我去找寨里當時最有名的草醫。」

  「草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婆從撿到我的地方帶回來的一把土和幾片葉子,搖了搖頭,對阿婆說,我沒得救,讓她早點準備後事。」

  楚辭的呼吸窒住了。

  他能想像到一個孤寡老人,抱著奄奄一息的嬰孩,面對宣判時的絕望。

  「阿婆不信。」

  阿黎的聲音里,第一次注入了一絲極淡、卻無比清晰的溫度,那是屬於「阿婆」的執拗和溫暖,「她把我交給鄰居照看一天,自己帶著乾糧和砍刀,又進了後山。」

  「去了三天三夜。」

  「後來呢?」楚辭幾乎迫不及待問。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啞。

  「後來她回來了。」

  阿黎轉竹笛的動作停了下來,「渾身都是泥,衣服被劃破了,手上腳上全是傷。但她帶回來了一小把...從沒有人見過的草藥。」

  「葉子是暗紅色的,根莖是黑色的,聞起來有一股很奇特的、像鐵鏽又像薄荷的味道。」

  「她熬了藥,餵我喝下去。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來的時候,燒退了,也不咳嗽了。」

  阿黎抬起眼,看向楚辭,墨綠的眸子裡映著斑駁的光影,恰好掩住了眸心閃爍的片刻幽光,「我活下來了。」

  楚辭無聲舒出一口氣。

  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實處,卻又被另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壓住。

  「但從此以後,」阿黎的聲音重新歸於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諷,「寨里人就覺得,我更不祥了。」

  「他們說,阿婆一定是跟後山那些『東西』,做了某種交易,付出了代價,才換回了我的命。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不該存在於人世的...異類。」

  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串聯起來了。

  不是阿黎不好,不是他做錯了什麼。

  而是他出生的方式,他存活下來的「原因」,在這片相信萬物有靈、敬畏古老神秘力量的土地上,被賦予了一種超越凡人理解的、令人敬畏又令人恐懼的色彩。

  「所以你才...」

  楚辭的聲音有些發澀,「才總是一個人,不太跟寨子裡的人來往?」

  阿黎點了點頭。

  目光重新投向遠處被樹影遮蔽的山路:「阿婆說,離人遠點,對誰都好。」

  「她不希望寨子裡的人因為我而擔驚受怕,也不希望我...聽到那些話。」

  他看著那條通往深山的小徑,側臉在斑駁的光影里顯得有些遙遠和落寞。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他身上跳動,卻好像永遠也照不進那雙幽深的墨綠眼眸。

  楚辭看著這樣的阿黎,似乎能感受到他平靜外表下那抹幾乎無法察覺的、被長久孤立的脆弱痕跡,一股強烈到幾乎無法抑制的情感洪流,猛地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他很想大聲反駁那些荒謬的「不祥」之說。

  他迫不及待的想告訴阿黎,他很好,比任何人都乾淨、純粹、美好。

  他想要驅散籠罩在阿黎身上的那層孤獨暗影,想帶他去看山外面的陽光,想許諾他一個不必再被異樣眼光注視的未來。

  他還想...

  他還想緊緊抱住眼前這個少年,用自己所有的溫度和喧囂,去填滿那份被強加的、冰冷的寂靜。

  洶湧的情緒在胸口衝撞。

  最終,他卻只是伸出了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輕輕握住了阿黎放在膝上的手腕。


  少年腕骨伶仃,皮膚冰涼。

  楚辭握得很緊,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和決心,通過這簡單的接觸傳遞過去。

  「我不怕。」

  他看著阿黎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無比認真,每個字都像從心底最深處鑿出來的,「我覺得你特別好。特別好。」

  阿黎轉過頭,墨綠的眼眸與他對視。

  斑駁的光影在他眼中晃動,像沉潭深處被驚擾的星光。

  然後,他輕輕彎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真的很淡,淡得像山間清晨薄薄的一層飄霧,幾乎看不見形狀。

  但楚辭捕捉到了。

  不止如此,他仿似還看見阿黎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有什麼堅硬而冰冷的東西,似乎被這句話,被這份毫不遲疑的觸碰,輕輕地融化了一角。

  「嗯。」阿黎應了一聲。

  很輕,卻像一塊溫潤的玉石,落進了楚辭的心湖,激起一圈圈再也無法平息的漣漪。

  兩人在老榕樹下坐了許久,直到西斜的太陽將樹影拉得很長很長。

  楚辭問了許多問題,關於阿婆,關於他小時候,關於他認得的草藥和山裡的趣事。

  阿黎有問必答,態度是從未有過的溫和與耐心。

  但每當話題無意中觸及「後山」、「山神交易」、或是阿婆採回的那株神秘草藥的更多細節時,阿黎便會自然地沉默下來,或是巧妙地轉移話題,閉口不談。

  楚辭察覺到了這種迴避,但他沒有強求。

  他隱約覺得,有些真相,或許不知道反而更好。

  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像現在這樣,阿黎願意對他說這麼多,願意在他面前展露出一絲真實的情緒,就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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