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多了,山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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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楚辭過上了規律得近乎枯燥的山居生活。

  每天早上被不知疲倦的鳥群準時「叫醒服務」吵醒,洗漱後草草吃掉團隊廚子準備的清粥小菜,就跟正焦頭爛額整理數據的李經理打聲招呼,然後拎起他那越來越鼓的帆布袋,腳步輕快地直奔寨子東頭的崖邊。

  阿黎幾乎總在那兒。

  有時候在餵鳥,細白的掌心攤著穀粒。

  幾隻羽毛艷麗的山雀在他身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

  有時候他只是靜靜坐著,望著遠處翻騰變幻的雲海,手裡無意識地擺弄著那根細長的、泛著青黃色光澤的竹笛,卻從來沒吹響過。

  楚辭問過他為什麼不吹。

  阿黎的回答總是很簡單:「不好聽。」

  「都沒吹過怎麼知道不好聽?」

  楚辭不信邪,覺得他是在敷衍。

  有一次,阿黎沒再解釋,只是把竹笛遞了過來。

  那截竹子觸手溫潤,帶著少年指尖微涼的溫度。

  「你試試。」

  他說,墨綠的眼睛裡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

  楚辭接過來,裝模作樣地在手裡掂了掂,湊到嘴邊。

  他學著電視裡看到的姿勢,深吸一口氣,鼓足腮幫子用力一吹——

  「噗。」

  一聲漏氣般的、沉悶又滑稽的聲響,短促地消失在瀑布的轟鳴里。

  楚辭的臉瞬間漲紅。

  阿黎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唇角極細微地彎了一下。

  那弧度很淺,像蜻蜓點水,轉瞬即逝。

  但楚辭看見了。

  陽光恰好落在那微微揚起的嘴角,像是給那抹冷淡的弧度鍍上了一層極淡的暖色。

  「看吧!」

  楚辭又羞又惱,把笛子幾乎是塞回阿黎手裡,強詞奪理,「是這笛子有問題!或者...或者我方法不對!」

  阿黎沒反駁,也沒笑出聲。

  他只是把笛子重新收進懷裡,貼身放好。

  再抬眼看向楚辭時,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墨綠眸子裡,清晰地浮起一點很淡、卻真實存在的笑意。

  像一汪清池裡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了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楚辭看得愣了一下,心臟不爭氣地漏跳一拍。

  這是他第一次在阿黎臉上看到如此明顯的、屬於「人」的情緒。

  不是那種籠罩周身的、近乎非人的安靜疏離,而是屬於一個十八歲少年應有的、細微的生動。

  他心裡那股征服欲和得意勁兒又悄悄冒了上來。

  看,冰山也不是不能融化嘛。

  不愧是他,大名鼎鼎的楚少嘿嘿。

  ......

  相處的模式就這樣一天天固定下來。

  楚辭是絕對的話題主導者,負責輸出一切聲音。

  他天南海北地胡侃,從小學爬樹掏鳥窩結果摔斷胳膊打了一個月石膏,講到大學時跟人飆車被交警追了三條街最後還是靠他哥出面擺平。

  從家裡那隻脾氣壞得要死、只肯讓他哥抱的布偶貓,講到他哥楚宴年紀輕輕卻嘮叨得像個小老頭,管他比管公司還嚴。

  阿黎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坐在那塊被兩人坐得光滑溫熱的巨石上,有時候抱膝,有時候隨意地曲著一條腿,目光卻始終落在楚辭臉上。

  那眼神很專注,不像在聽故事,倒像是在觀察一種從未見過的、會發出各種聲響的有趣生物。

  偶爾,當楚辭講到特別離譜或好笑的地方時,他會極輕地「嗯」一聲,或者微微點一下頭。

  更多的時候,他只是看著,墨綠的瞳孔里映著楚辭眉飛色舞的臉。

  有時候楚辭說累了,或者搜腸刮肚也想不出新話題時,兩人就並肩坐著,看風景。

  山裡的天氣變幻莫測,像小孩的臉。

  前一刻還碧空如洗,陽光曬得人發懶。

  下一刻就可能從山谷那頭無聲無息地飄來一片沉甸甸的烏雲,然後淅淅瀝瀝的雨絲便落了下來。


  不大,細細密密的,帶著山林深處特有的、清冽又微腥的氣味。

  這種時候,阿黎總會不知從哪兒變出一把陳舊的油紙傘。

  傘面是深褐色的,浸透了桐油,散發出一種古樸的氣息。

  他撐開傘,手臂自然地往楚辭那邊偏過去一點,大半傘面遮在楚辭頭頂。

  楚辭聞見了混合的氣味。

  油紙的桐油味,雨水打在泥土和樹葉上的清新氣,還有阿黎身上那股始終縈繞的、淡淡的草木清香。

  很好聞,讓他有點昏昏欲睡。

  「你平時都做什麼?」

  有一次下雨時,楚辭看著傘骨上滑落的水珠,隨口問道,「除了坐在這兒餵鳥,看雲,發呆。」

  阿黎想了想,目光落在遠處煙雨朦朧的山林:「採藥,幫阿婆做活。」

  「採藥?」楚辭來了精神,「你會醫術?」

  「一點。」阿黎的語氣依舊平淡,「山里人,多少都會一點。頭疼腦熱,蛇蟲咬傷,自己尋些草藥。」

  楚辭想起自己行李箱裡那堆包裝精美的進口驅蚊液、高級消炎藥和維生素片,忽然覺得有點多餘,甚至可笑。

  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人們依賴的是千百年口耳相傳的生存智慧,而不是藥店裡標好劑量的化學製品。

  「那...你們這兒,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傳說?」

  他試探著問,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閒聊,「比如山神啊,精怪啊,或者...像你這樣的美人,是不是哪個山澗里的精靈變的?」

  阿黎轉過頭。

  雨絲在兩人之間織成細密的簾幕,他的臉在傘下的陰影里有些模糊。

  只有那雙墨綠的眼睛亮得驚人,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顯得格外幽深。

  「有。」

  他說,聲音比雨聲還輕。

  「真的?」楚辭眼睛一亮,往前湊了湊,「講講!我愛聽這個!」

  阿黎沉默了片刻,視線移向雨霧深處蒼茫的山影。

  「老人們說,山裡有靈。」

  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瀑布最深處,水流千年沖刷的石洞裡,住著水神。密林最幽暗的地方,樹影重疊的地方,藏著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樹精。就連看起來最普通的石頭,受了日月精華,年深日久,也會通了靈性,成了石精。」

  「那你見過嗎?」

  楚辭追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阿黎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轉回頭,看向楚辭。

  那目光很深,像要看到楚辭心底去。

  「你信嗎?」他反問。

  楚辭被問住了。

  他從小在現代化的城市裡長大,接受的是最正統的唯物主義教育。

  妖魔鬼怪,山精野神,那是小說和電影裡才有的東西。

  他應該斬釘截鐵地說「不信」。

  可對著阿黎那雙過於平靜、又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那句理所當然的「不信」忽然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雨聲淅瀝,水汽氤氳。

  傘下的空間仿佛與世隔絕。

  「我...」楚辭撓了撓頭,難得地語塞,「沒見過,所以......不好說。」

  阿黎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的神色。

  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仿佛剛才那番關於山精野神的對話,只是雨中的一個幻覺。

  雨漸漸停了。

  陽光頑強地撕開雲層的縫隙,重新灑落。

  阿黎收起傘,傘面上的雨水匯聚成珠,滾落在地。

  楚辭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眯起眼,看見遠處林間有幾個熟悉的人影在晃動,穿著統一的衝鋒衣,背著儀器包。

  「那是李經理他們?」他指著那個方向,「又在搞什麼測評......對了,你對我們這個旅遊開發項目,怎麼看?」

  阿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片刻,只有風吹過濕漉漉的樹葉發出的沙沙聲。


  「不好。」

  阿黎說,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楚辭一愣,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為什麼?路修好了,電通了,網絡也有了,你們生活不是更方便嗎?遊客來了,寨子裡的人也能多些收入。」

  「人多了,」阿黎的目光依舊落在遠處,那裡,李經理的團隊正用儀器測量著什麼,「山就死了。」

  很平靜的七個字。

  沒有激烈的譴責,沒有憤怒的情緒,似乎只是在單純陳述一個在他認知里理所當然的事實。

  卻像一塊冰,猝不及防地砸進楚辭心裡,讓他莫名一緊。

  他忽然想起昨晚吃飯時,李經理拿著規劃圖,興致勃勃地跟他展望未來:崖邊這裡要建一個全玻璃的懸空觀景台,那邊要修一條直達瀑布頂端的觀光索道,瀑布下面水流平緩處可以搞刺激的漂流項目,寨子外圍還要引進連鎖品牌的精品民宿和特色餐廳。

  「生態旅遊嘛,」李經理當時紅光滿面,「核心就是在保留原生態的同時,極大地提升遊客的體驗感和舒適度!楚少您放心,我們請的都是頂尖的設計團隊!」

  楚辭當時聽著,只覺得是常規的商業操作,甚至覺得李經理規劃得不錯。

  可此刻,看著阿黎平靜的側臉,看著遠處那片在雨後陽光下蒼翠欲滴、卻仿佛正被無形標尺丈量的山林,他心底第一次泛起了不確定的漣漪。

  「也許...沒那麼糟?」他試圖解釋,語氣有些乾巴巴的,「我們,我們會注意保護的,不是那種破壞性的、掠奪式的開發。是可持續的......」

  阿黎沒說話。

  他甚至沒有看楚辭,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山谷,看著那些在林中穿梭的、與這片靜謐格格不入的人影。

  陽光重新變得炙熱,照在他臉上,卻好像照不進那雙墨綠的眼睛。

  楚辭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甚至有點狼狽。

  他甩甩頭,像是要把那些突如其來的、沉重的思緒甩掉。

  從帆布袋裡摸索出兩罐可樂,鋁罐上還帶著未散盡的涼意。

  「不說這個了,沒勁。」

  他拉開拉環,把一罐遞給阿黎,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熟悉的甜膩氣泡沖刷著喉嚨,「來,喝飲料!冰鎮的,舒服!」

  阿黎接過可樂,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罐身。

  他低頭看了看湧出的氣泡,又抬頭看向刻意轉移話題、笑容卻有些勉強的楚辭,沉默地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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