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過往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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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過聞言,點了點頭:「大師深明大義。西域少林既然歸附明教,本座也不會虧待你們。」

  苦慧禪師雙手合十,再次深深一禮:「多謝楊教主。」

  他身後的方天勞、衛天望、潘天耕三人都低著頭,沉默不語。

  方天勞面色灰敗,衛天望還在運功驅毒,潘天耕盯著地面,垂頭喪氣。

  雖然知道歸附明教已是不可避免的結局。

  但畢竟方才還在生死相搏,此刻便要低頭稱臣,任誰心裡都不會好受。

  「天勞,天望,天耕。」苦慧禪師轉過身,眸中目光沉靜地掃過三個弟子,「今日一敗,你們可服氣?」

  方天勞咬了咬牙,最終還是低聲道:「服氣。」

  衛天望正在運功,但微微點了點頭,「服氣。」

  潘天耕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道:「弟子……心服口服。」

  苦慧禪師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側身讓開山門,雙手合十:「楊教主,諸位施主,請入寺奉茶。敝寺雖地處偏遠,卻也有幾株百年老茶樹,所產之茶雖比不得江南名品,倒也別有幾分山野清氣。」

  「如此,恭敬不如從命了。」楊過微微頷首,率先邁過那道青石門檻。

  黃蓉、郭芙、小龍女、李莫愁四人緊隨其後,歐陽鋒、虛無憂、火工頭陀、明慈法王、李蒼龍等人魚貫而入。

  西域少林的山門之內,與楊過想像中的佛門清淨地頗有不同。

  庭院並不算大,卻錯落有致,青磚鋪地,縫隙間生著茸茸的青苔。

  院角種著幾株老梅,雖未到花期,虬曲的枝幹卻已透出一股蒼勁之氣。

  正前方是一座三開間的大雄寶殿,殿門敞著。

  能看見裡頭供奉著一尊高大的釋迦牟尼像,金漆斑駁,卻更顯得古樸莊重。

  苦慧禪師引著眾人穿過庭院,並未進大殿,而是繞到側面的方丈室。

  那方丈室也不過是一間普通的禪房。

  窗明几淨,陳設極簡,只一張矮几、幾個蒲團、一面木架,架上擺著幾卷泛黃的經書。

  矮几上放著一隻粗陶茶壺和幾隻同樣粗朴的茶杯,茶壺嘴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敝寺簡陋,諸位莫要嫌棄。」苦慧禪師在矮几旁的主位上盤膝坐下,伸手提起茶壺,一一為眾人斟茶。

  那茶湯色澤澄黃透亮,初看並不起眼。

  但熱氣升騰間,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氣便瀰漫開來。

  帶著幾分野薄荷的清涼和松針的幽遠,與尋常茶葉的醇厚截然不同。

  「哦?」楊過端起茶杯,先是看了看湯色,又放到鼻端聞了聞,才淺淺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初時微澀,隨即化開一股甘甜,喉間仿佛被山泉洗滌過一般清爽。

  他不由得贊了一句:「好茶。」

  苦慧禪師微微一笑:「多謝楊教主讚揚,此茶名為『雪芽』,乃是後山峭壁上一株老茶樹所產,每年只在清明前采一季,產量極少,老衲平日也捨不得喝。今日貴客臨門,才取出來待客。」

  郭芙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一亮:「這茶真有意思,澀過之後好甜,像是山泉水裡泡過的薄荷葉。」

  苦慧禪師笑道:「姑娘好口舌。這茶樹的根系扎在岩縫之中,吸收的是雪山融水和石髓精華,故而帶著一股天生的涼意。老衲年輕時遊歷中原,也曾喝過龍井、碧螺春,風味各有千秋,但論及那股山野清氣,卻都不如此茶。」

  黃蓉端著茶杯,卻沒有急著喝,眸中目光緩緩掃過這間方丈室,忽然開口:「苦慧禪師,方才在外頭,你的三個徒弟雖然敗了,但是很明顯,你的實力遠在三個徒弟之上,你怎麼不出手,如此痛快就答應了歸附我們明教?」

  此言一出,方天勞、衛天望、潘天耕三人眸中目光都不由得落在師父身上。

  苦慧禪師沉默了片刻,端起面前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像是藉此整理思緒。

  他放下茶盞時,眸中目光中多了一絲悠遠的神色:「黃幫主問得好。老衲願意歸附,有三個原因。」

  他豎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其一,老衲雖遠在西域,卻也聽說過明教楊教主的事跡。短短數月之間,金剛門、大輪寺、密宗、靈鷲宮、崑崙派、白駝山莊相繼歸附,西域武林七大門派已去其六,我西域少林再掙扎,也不過是螳臂當車,徒增傷亡罷了。」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其二,老衲雖然避居西域數十年,卻也知道中原局勢。蒙古鐵騎南下之勢已成,襄陽城岌岌可危。楊教主整合西域武林,志在抗蒙。老衲雖是一介出家人,卻也知曉『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時,眸中目光卻轉向了火工頭陀:「其三……老衲與火工護法之間的舊怨,也該有個了結了。」

  火工頭陀正端著一隻大碗喝茶,聞言一愣,放下碗,濃眉擰起:「舊怨?苦慧,你想跟老子翻舊帳?」

  苦慧禪師搖了搖頭,目光平靜:「不是翻舊帳,是了結。當年你在少林寺打死達摩堂首座苦智、叛出山門,老衲身為羅漢堂首座,確實與你結下了仇怨。後來老衲遠走西域,在這幽谷中建了這座別院,幾十年間日夜參禪,漸漸想通了一件事。」

  「哦?什麼事?」火工頭陀皺眉道。

  苦慧禪師端起茶盞,眸中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聲音平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

  「你當年在少林寺飽受欺凌,偷學武功、擊殺達摩堂首座苦智,固然是犯了大戒,但追本溯源,若非少林寺中有人仗勢欺人、不把雜役當人看,你也不會走上那條路。老衲當年身為羅漢堂首座,卻沒能制止寺中僧人的惡行,也是有過之人。」

  他放下茶盞,轉過身來,朝火工頭陀雙手合十:「火工護法,老衲為當年少林寺的僧人對你的不公致歉,也是為老衲自己當年未能盡到的責任致歉。從今往後,你我之間的舊怨,便一筆勾銷罷。」

  火工頭陀怔住了。

  他端著那隻粗陶大碗,臉上那副慣常的蠻橫和不屑竟像是被什麼東西擊碎了,露出一絲他隱藏了許多年的、極其複雜的神色。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道:「你……你何必如此?當年的事,又不是你打的我……」

  苦慧禪師直起身,目光坦然,「子不教,父之過,老衲當初沒有教好門下弟子,是老衲的過失。」

  火工頭陀沉默了很久,忽然仰頭將碗中殘茶一飲而盡,將空碗重重放在矮几上,發出一聲「砰」的沉悶聲響。

  他站起身來,走到苦慧禪師面前,伸出右手,「好。既然你苦慧都這麼說了,我火工頭陀若是再揪著不放,倒顯得我小氣了。從今往後,你我是明教同僚,舊怨一筆勾銷。」

  苦慧禪師伸手,與火工頭陀握了一握。

  那隻枯瘦的老手與火工頭陀那隻布滿老繭的粗掌在矮几上方交握了數息,又各自鬆開。

  兩人相視一笑,幾十年宿怨竟在這一握之間化為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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