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來自海上的「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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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裝跑商!」李成棟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骨節發出脆響。他雙眼放光,在公房裡來回踱步,仿佛已經站在了「定遠級」的甲板上。「我明白了!咱們的船平時出去賣鍋賣鐵,碰上不長眼的,就順手收了他的船,連貨帶船一起賣!這生意做得!」

  張恆則抱著他的寶貝算盤,整個人都快貼上去了。他手指翻飛,算盤珠子撞得噼啪作響,嘴裡念念有詞,誰也聽不清。過了半晌,他猛地抬起頭,臉漲得通紅,衝到林濤面前,聲音都變了調:「大人!剛才我粗略算了一下,就一條船,跑一趟呂宋,刨去所有成本,賺回來的銀子……能再造兩艘!不,三艘!」

  他激動得渾身發抖,指著那張海圖,眼神像是看著一座座金山。「這哪是海圖,這分明就是一張藏寶圖啊!」

  安東尼奧看著這兩個陷入狂熱的明國官員,聳了聳肩。他走到海圖邊,指著其中一條曲折的航線,用還不太熟練的漢語說:「大人,這條航線,要經過一片海域。那裡,有另一群『商人』。」

  李成棟大咧咧地一揮手:「商人怕什麼?咱們的炮可不是吃素的!他敢攔路,就送他去餵魚!」

  安東尼奧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李將軍,他們……他們的炮,不比我們的少。」

  就在這時,公房的門被猛地推開,猴子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大人!港外來了一艘快船,掛著黑旗,說是從福建來的,指名要見您!」

  屋裡的喧囂瞬間停了下來。李成棟眉頭一皺:「福建來的?什麼來頭?」

  猴子咽了口唾沫,從懷裡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雙手遞上:「船上的人很橫,說是什麼鄭家的,把信送到就走。還說……還說讓大人您看了信就明白了。」

  「鄭家?」李成棟念叨了一句,還沒反應過來。

  旁邊的安東尼奧臉色卻變了。他湊近了看了一眼那信封上的火漆印章,一個造型奇特的「鄭」字。他倒吸一口涼氣,退後一步:「上帝……是他們。」

  林濤接過信,看了一眼安東尼奧:「你認識?」

  安東尼奧用力點頭,表情嚴肅:「大人,在歐羅巴,我們稱他們為『海上國王』。他們的船隊控制著從東瀛到馬六甲的所有航線。所有想在這片海域做生意的商船,無論是我們佛郎機人,還是荷蘭人,都必須向他們購買令旗。否則,沒有一艘船能安全抵達目的地。」

  張恆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剛剛還在眼前的金山銀山,瞬間像是蒙上了一層陰影。「海……海上國王?」

  李成棟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聽懂了,這所謂的「鄭家」,就是這片海上最大的霸主,一個靠收保護費過活的超級海盜頭子。

  林濤捏著那封信,沒說話。他用指甲劃開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紙,在桌上展開。李成棟和張恆立刻湊了過去。

  信上的字寫得龍飛鳳舞,頗有文采。開頭全是恭維的話,盛讚望海港百業興旺,乃是南海明珠,林大人更是經天緯地之才,造福一方。

  李成棟看得直撇嘴:「假惺惺的,有屁就放。」

  果然,看到一半,信上的措辭變了。話鋒一轉,開始講起了「規矩」。信中用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溫和口氣寫道,東南沿海的生意,歷來講究個「先來後到」,各家的航路也都是祖上傳下來的。望海港初來乍到,不懂這些「老規矩」情有可原。但希望林大人能「約束下屬」,莫要「誤入」了他人的院子,免得起了衝突,傷了和氣。

  信的末尾,還「善意」地提醒,海上風浪大,新船出海,總要找個熟悉水性的「老大哥」照應一二。

  「砰!」

  李成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他指著信紙,氣得滿臉鐵青,破口大罵:「他娘的!這是威脅!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什麼狗屁『誤入』他家院子,整個大明的海都是他家的院子不成?」

  他一把搶過信紙,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什麼東西!一個占海為王的海賊頭子,也敢來教訓朝廷命官!還『老大哥』?我呸!」

  張恆在一旁嚇得魂不附體,他撿起那團信紙,小心翼翼地展開,嘴唇哆嗦著說:「將軍,將軍息怒……這……這鄭家勢大,咱們……咱們犯不著跟他們硬碰硬啊!」

  「硬碰硬?」李成棟瞪著牛眼,一把揪住張恆的衣領,「姓張的,你聽不懂嗎?人家已經把刀架在我們脖子上了!我們造船、練兵,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這『武裝跑商』嗎?現在人家直接告訴我們,這條路不准走!我們要是縮了,那之前花的銀子,造的炮,全都成了個屁!」


  「可是……可是……」張恆急得快哭了,「生意還沒開張,就跟海上霸主結仇,這……這往後怎麼做啊?」

  李成棟一把甩開他,大步走到桌案前,抓起一支毛筆,就要往硯台里蘸墨。「老子現在就給他回一封信!寫一封戰書!問問他鄭家的腦袋,有沒有我們望海港的炮彈硬!」

  「老李。」林濤淡淡的聲音響起。

  李成棟的動作停住了,他扭過頭,一臉不忿:「大人!這口氣不能忍!不把他打服了,我們一艘船也別想開出望海港!」

  林濤沒理他,只是從他手裡拿過那支筆,自己走到桌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李成棟和張恆都愣住了,安東尼奧也好奇地伸長了脖子。

  只見林濤提筆蘸墨,筆走龍蛇,很快就寫好了一封回信。

  李成棟湊過去一看,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信上的言辭,謙卑到了極點。林濤先是把鄭家夸上了天,說什麼「久仰鄭氏威名,如雷貫耳」,稱讚他們是「東南豪族,義薄雲天」,維護海上安寧,功在千秋。

  接著,林濤又自謙,說望海港乃是「蕞爾之地」,自己只是個「初來乍到」的後輩,許多「海上規矩」確實不懂,還望鄭家前輩多多指點。

  信的最後,林濤發出了一個熱情的邀請。他聽聞鄭家少主年輕有為,英武不凡,特備下水酒,誠邀少主大駕光臨望海港,「觀光指導」一番,也好讓後輩當面請益。

  「大人!」李成棟看完,氣得跳腳,「您……您這是幹什麼?給一個海賊頭子寫降書嗎?還請他兒子來『指導』?我們這是在向他低頭啊!」

  張恆也看得一頭霧水,這封信的姿態放得太低了,簡直就像是下屬給上官寫的稟報。

  林濤對李成棟的怒火視若無睹。他慢條斯理地吹乾信上的墨跡,小心地折好,裝入信封,用火漆封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看著一臉憋屈的李成棟,笑了笑。「老李,你知道咱們鄉下人待客的規矩嗎?」

  李成棟一愣:「什麼規矩?」

  林濤把信遞給猴子,吩咐他交給鄭家來船。「朋友來了,有好酒。」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李成棟,又看向遠處機器轟鳴的工坊區,聲音變得有些冷。

  「豺狼來了,有獵槍。」

  林濤拍了拍李成棟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人家家大業大,看不起我們這個小作坊。光寫信罵回去,有什麼用?不過是口舌之爭。」

  他走到窗邊,望著港口的方向。「得讓他親自來看看。看看我們準備的,到底是醇香的好酒,還是一桿能打穿他家鐵甲船的獵槍。」

  李成棟呆住了。他看著林濤的側臉,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句話。

  「去。」林濤的聲音傳來,「告訴唐宗師和老張頭,手裡的活加快點。尤其是『定遠級』的龍骨,給我日夜不停地趕工。」

  「告訴他們,有貴客,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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