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大人,我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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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場上的狂歡聲浪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場地中央那戲劇性的一幕。

  李成棟站在彈藥車上,叉著腰,還沒從勝利的巨大喜悅中回過神來。

  他看到林大人走到了那個跪在地上的洋人面前。

  他看到林大人俯下身,對著那洋人說了些什麼。

  嘰里咕嚕的,是佛郎機話。

  李成棟一個字也聽不懂,他只看到那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

  林濤的聲音很輕,用流利的葡萄牙語,精準地鑽進安東尼奧的耳朵里。

  「你的炮,有三個問題。」

  安東尼奧猛地抬頭,瞳孔收縮,死死盯著林濤那張平靜的臉。

  林濤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的青銅配比不對,錫加得太多,銅料里的硫和磷也沒去乾淨,所以看著華麗,實則性脆。」

  他點了點那門已經裂開的炮身。

  「過量裝藥,它不是炸膛,而是像塊餅乾一樣裂開,就是明證。」

  安東尼奧的嘴唇開始哆嗦。

  這是里斯本皇家兵工廠鑄炮時的核心機密,是不傳之秘,眼前這個大明官員怎麼可能知道?

  林濤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的炮膛加工精度太差,壁厚不均。依靠老師傅的手感去鑽孔,總有偏差。開炮時,應力不均,從最薄弱的地方開始崩潰。」

  他指了指不遠處那門黑黢黢的「望海港一型」。

  「而我們的炮,是用統一的尺寸,統一的刀具,在水力鏜床上加工出來的。每一寸炮膛的厚度,都一模一樣。」

  安東尼奧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像個破舊的風箱。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敲在他引以為傲的知識體系上,敲得它裂紋遍布。

  林濤的聲音依舊平穩,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的火門。只是簡單鑽個孔,每次點火都會燒蝕擴大,導致火藥燃氣泄露。所以你的炮打不了幾發,精度就會嚴重下降,還容易炸。」

  他微微一笑。

  「我們的火門,用的是可更換的銅管內襯。損耗了,換一根就行,成本不到一兩銀子。」

  三句話,說完了。

  校場上安靜得可怕。

  安東尼奧呆呆地看著林濤,眼前這個人,仿佛不是一個大明的官員,而是一個來自地獄的魔鬼,把他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剝開,揉碎,再輕蔑地吹走。

  他一輩子都在跟火炮打交道,他當然聽得懂林濤說的是什麼。

  而且,林濤說得全對!

  這些問題,歐羅巴的頂級炮匠們不是不知道,可他們藏著掖著,當成自己吃飯的本事,誰也不肯拿出來跟人交流,只靠師徒間那點可憐的口耳相傳,幾十年都未必能改進分毫。

  「你……你到底是誰?」

  安東尼奧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他抓著地上的沙土,像個溺水的人。

  「這些……這些你是從哪裡知道的?歐羅巴……歐羅巴最頂尖的炮匠,也不可能把這些總結得這麼清楚!」

  李成棟在遠處看著干著急,他撓了撓頭,問旁邊的猴子。

  「猴子,大人跟那洋鬼子說啥呢?咋看著要把人說哭了?」

  猴子也一臉茫然。

  「不知道啊頭兒,聽著像是在念經。」

  林濤沒有回答安東尼奧的問題,他直起身,背著手,望向遠處的大海。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悠遠的東西,像是在講一個古老的故事。

  「我的老師,曾遊歷過世界。」

  「他去過你們的歐羅巴,也去過奧斯曼,看過你們的火槍,也看過他們的彎刀。」

  安東尼奧愣住了。

  林濤轉過頭,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老師告訴我,任何一門手藝,任何一種知識,如果把它鎖在自己的小圈子裡,敝帚自珍,那它最終的結局,就是被時代淘汰。」

  他指了指那門報廢的青銅炮,又指了指那門完好無損的鐵炮。


  「你的炮,是一件藝術品,是經驗的產物。而我們的炮,是一個工具,是『理』的產物。」

  「什麼是『理』?」

  林濤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

  「理,就是算學,就是格物。就是我們能算出炮彈的軌跡,能算出鋼鐵的配比,能算出齒輪的咬合,能讓一個剛學了三個月的學員,打出你訓練二十年的老炮手都打不出的精度。」

  「理,就在這天地之間,無分國界,無分東西。誰先掌握它,誰就能走在前面。」

  安東尼-奧徹底怔住了。

  他不是錢帆,他不是大明的腐儒,他是一個常年在海上漂泊,親眼見過不同文明碰撞的商人。

  他能聽懂林濤話里的分量。

  固步自封,就會被淘汰。

  多麼簡單,又多麼殘酷的道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門華麗卻脆弱的青銅炮,再抬頭看看那門醜陋卻強大、可以快速裝填、精準射擊的鐵疙瘩。

  一種名為「時代」的巨輪,仿佛正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從他身上無情地碾過。

  林濤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緩緩向他伸出了一隻手。

  「安東尼奧先生,知識是無辜的。」

  「你的經驗,你的見識,在望海港依然有價值。」

  「我正式邀請你,擔任我們皇家理工學院的『西洋顧問』,負責教授學員們關於歐羅巴的風土人情、航海技術和商業規則。」

  林濤的臉上露出了招牌式的和善笑容。

  「當然,作為回報,我會向你敞開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由算學與格物構築起來的,真正強大的世界。」

  「在這裡,你將親眼見證,鋼鐵是如何百鍊成鋼,槍炮是如何流水線般造出,一個落後的漁村,是如何變成一個讓世界都為之側目的地方。」

  那隻手,就停在安東尼奧的面前。

  安東尼奧的目光,從林濤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移到那隻手上,又回頭看了看那堆代表著他過去所有榮耀的青銅碎片。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遠處那些穿著灰色制服,正在清理「望海港一型」大炮的年輕學員身上。

  那些年輕的臉龐上,洋溢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自信和朝氣。

  那是一種掌握了「理」,掌握了未來的自信。

  突然之間,安東尼奧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生命。

  他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

  兩行混雜著屈辱、震撼和狂喜的淚水,從他布滿風霜的臉頰上滾滾滑落。

  他猛地伸出雙手,緊緊握住林濤伸出的那隻手,像是握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仰起頭,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林濤,用一種無比彆扭,卻又無比虔誠的中文,嘶聲高喊:

  「大人!我悟了!」

  這一嗓子,石破天驚。

  李成棟在彈藥車上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摔下來。

  「啥玩意兒?」

  他掏了掏耳朵,扭頭問旁邊的唐鶴。

  「唐宗師,我沒聽錯吧?這洋鬼子說……他悟了?」

  唐鶴撫著鬍鬚的手也在抖,他看著遠處的場景,眼神複雜,既有震撼,也有幾分「原來如此」的瞭然。

  「都尉,你沒聽錯。」

  他喃喃自語。

  「當初,老夫也是這樣。」

  李成棟徹底懵了,他看著被林濤扶起來,還在那抹眼淚的安東尼奧,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打贏了,不應該是耀武揚威,把輸家踩在腳下嗎?

  怎麼打著打著,還把人家給打哭了,打服了,打得要投誠了?

  他撓著頭,跳下車,幾步跑到林濤跟前。

  「大人,這……這到底啥情況?這洋人咋回事啊?」

  林濤拍了拍還在激動中的安東尼奧的肩膀,回頭對李成棟笑了笑。

  「他想通了。」

  「以後,他就是咱們自己人了。」

  「自己人?」

  李成棟看看林濤,又看看那個哭得稀里嘩啦的紅毛夷,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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