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宗師的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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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成棟回頭看了一眼。

  校場上的人群正在散去,士兵們三五成群,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名,嘴裡模仿著炮彈出膛的呼嘯聲。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種狂熱和崇拜。

  那種崇拜,不是對著某個人,而是對著那幾個年輕的學員兵,對著他們嘴裡那些聽不懂的數字。

  「碎了?」李成棟收回目光,咀嚼著林濤剛才的話。

  「嗯,碎了。」林濤看著錢帆被架走的方向,語氣沒有波瀾,「比那兩個靶子碎得還徹底。」

  李成棟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錢帆最後那失魂落魄的樣子,確實比一地爛木頭還慘。

  「那咱們這位御史大人……」

  「他會上一道摺子,痛陳望海港乃妖法禍亂之地,然後稱病致仕,回鄉養老。」林濤的斷言,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

  「他不會再與我們為敵了。」

  李成棟不太明白。

  在他看來,錢帆這樣的人,應該會不死不休才對。

  林濤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個人的刀斷了,可以再磨。一個人的膽子破了,可以再練。」

  「可一個人的天塌了,他就只剩下廢墟了。」

  說完,林濤便轉身朝著理工學院的方向走去。

  李成棟站在原地,琢磨著這句話,只覺得後背冒起一陣涼氣。

  他再回頭看那些興奮的士兵,突然覺得,今天在校場上碎掉的,可能不止是錢帆一個人的天。

  深夜,工匠宿舍區。

  絕大多數屋子都已熄燈,只有一間屋子還透著橘黃色的光。

  那是兵仗局宗師,唐鶴的住處。

  小徒弟端著一碗早就涼透的參茶,在門口徘徊了許久,幾次想進去,又縮了回來。

  屋子裡,他師父已經連續三個晚上沒怎麼合眼了。

  白天去學堂聽課,晚上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屋裡,在一張巨大的圖紙上寫寫畫畫。

  「吱呀——」

  門突然從裡面被拉開。

  唐鶴站在門口,雙眼布滿血絲,頭髮亂得像個鳥窩,可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種嚇人的光。

  「師……師父,您該歇息了。」小徒弟被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把參茶遞過去。

  唐鶴看都沒看那碗茶,一把抓住弟子的肩膀,力氣大得嚇人。

  「我懂了!我終於懂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狂喜,像是發現了什麼絕世寶藏。

  「懂……懂什麼了?」小徒弟被他晃得頭暈。

  「理!是『理』啊!」

  唐鶴把他拖進屋裡,指著那張鋪滿了整張桌子,甚至垂到地上的巨大圖紙。

  圖紙上畫著一個極其複雜的零件,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各種符號。

  「你看這裡,這個弧度!」唐鶴的手指在一個不起眼的轉角處划過,「我以前做槍管,全憑手感和經驗,做了三十年,自以為是天下第一。可我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激動。

  「為什麼這個弧度能讓火藥的力道更順?為什麼偏一分就差之千里?我以前總覺得,這是祖師爺傳下來的手藝,是玄之又玄的東西!」

  「可我錯了!大錯特錯!」

  唐鶴拿起一支炭筆,在圖紙上飛快地畫出一條輔助線,又列出一串算式。

  「不是玄學!是算學!是格物!」

  「每一個尺寸,每一個角度,背後都有它的道理!都可以用數字算出來!這才是真正的『天理』!」

  小徒弟呆呆地看著圖紙上那些他看不懂的算式,又看看自己師父那張狂熱的臉。

  他覺得師父好像瘋了。

  可他又覺得,眼前的師父,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視手藝為獨門秘籍,不肯輕易傳人的唐宗師,好像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找到了畢生追求的狂熱學者。


  第二天,理工學院的大講堂里。

  這裡是專門給工匠們上大課的地方。

  今天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因為要上台講課的,不是學院的教習,而是兵仗局的宗師唐鶴。

  李成棟、猴子,還有幾個兵仗局的主事,都得了消息,專門跑來旁聽,站在了教室的後排。

  他們看到唐鶴走上講台。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梳理整齊了,只是眼中的血絲依舊明顯,但整個人精神矍鑠,仿佛年輕了二十歲。

  台下的工匠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唐宗師怎麼上去了?他不是和我們一樣來聽課的嗎?」

  「是啊,難道他也要當教習?」

  「開什麼玩笑,他那脾氣,能教人?」

  唐鶴沒有理會台下的議論,他站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筆,深吸了一口氣。

  「諸位,我唐鶴,做了三十年的火器。」

  他一開口,嘈雜的講堂立刻安靜了下來。

  「我一直以為,我的手,就是尺,我的眼,就是規。我以為造火器,靠的是祖宗傳下的手藝和悟性。」

  他轉過身,用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一個槍膛的截面圖。

  「直到我學了算學,學了格物,我才發現,我錯得有多離譜。」

  「我們追求的『手藝』,我們掛在嘴邊的『悟性』,說到底,都是在追尋一個『理』字。」

  他指著黑板上的圖。

  「就說這膛線,如何開槽,才能讓彈丸飛得更穩,更遠?我以前靠試,廢了上百根管子,才摸索出一點門道,還敝帚自珍,當成不傳之秘。」

  台下不少老工匠都露出了會心的表情,顯然深有同感。

  「可現在,我明白了。」

  唐鶴的聲音陡然拔高,他拿起另一截粉筆,在圖旁邊飛快地列出一連串的公式和數字。

  「彈丸的重量,火藥的推力,槍管的長度,這些都是數!膛線的纏距,角度,深度,也都是數!只要把這些『理』算清楚了,我們就能造出最優的膛線!」

  「不是靠蒙,不是靠試,是靠算!」

  他扔掉粉筆,轉身面向所有工匠,張開雙臂。

  「我根據格物和算學之理,推演出一種新的膛線加工之法!用學院新造的水力鏜床,配合特製的刀具,可以讓一個熟練工匠,一天之內,加工出四根合格的甲字一型步槍的槍管!」

  「轟!」

  整個講堂炸開了鍋。

  「什麼?一天四根?現在我們最好的師傅,兩天能做一根就不錯了!」

  「工時縮短了七八倍?這怎麼可能!」

  「唐宗師不是在說胡話吧?」

  唐鶴面對質疑,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說道:「圖紙和刀具模型,我已經交給了軍工廠。三天之內,第一台樣機就能出來。是真是假,到時候一看便知。」

  看著台上那個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像個傳道者一樣分享著自己心得的唐鶴,台下的工匠們,從最初的質疑,慢慢變成了震驚,最後化為了沉思和狂熱。

  後排的李成棟,看著這一幕,心頭劇震。

  他想起了昨天在校場上,那個年輕學員兵報出一連串數字後,一炮命中目標的情景。

  眼前的這一幕,和昨天何其相似。

  一個,是用「理」來殺人。

  一個,是用「理」來造物。

  那個曾經高傲無比,連林濤都要三顧茅廬才請出山的唐宗師,如今卻主動站上講台,將自己最大的「秘密」公之於眾,只為了傳播他新領悟的「理」。

  李成棟突然明白了林濤那句「天塌了」是什麼意思。

  舊的天,正在塌陷。

  新的天,正在被這群人,用算學和格物,一磚一瓦地建立起來。

  他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對著講台上的唐鶴,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身邊的猴子和幾個主事,也跟著他,神情肅穆地躬下身子。

  他們拜的不是那個兵仗局的宗師。

  他們拜的,是一個親手打碎了自己,又重塑了一個新世界的求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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