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賭徒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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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業垃圾分類處理?」

  小兵的這句話,像一根冰錐,戳破了雁門關城頭所有人的茫然。

  陳泰猛地回頭,死死盯住那個說話的小兵,那眼神像要在他臉上剜出兩個洞來。

  「你胡咧咧什麼!」副將一巴掌拍在小兵後腦勺上,力氣卻不大。

  「將軍,我沒胡說……」小兵捂著腦袋,脖子一縮,但還是堅持道,「科學院裡的規矩,壞了的、沒用的、試錯了的鐵疙瘩,都叫這個名。皇后娘娘下的令,說不能亂扔,污染環境。」

  他指著關外那些還在燃燒的火堆,又指了指天上正在消散的黑煙,臉上是一種混雜著恐懼和荒誕的頓悟。

  「您看,這不就是……飛過來,然後自己處理掉了?連地都不用咱們掃。」

  陳泰的嘴唇哆嗦著。

  他一個字都聽不懂,但他看著那些墜毀的殘骸,又想起幾個月前那份讓他「靜觀其變」的古怪密令,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征戰一生,見過用兵如神的將軍,也見過悍不畏死的瘋子。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打仗的。

  這仗打的,不講道理。

  陳泰一把推開身邊的親兵,大步走到城樓的箭垛旁,那裡有張臨時搬來的桌子。

  「拿筆來!」他衝著身後的書吏吼道。

  書吏手忙腳亂地遞上筆墨紙硯。

  陳泰深吸一口氣,關外的寒風灌進他的肺里,卻壓不住他胸口那團亂跳的火。

  他對著書吏,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像在砂紙上摩擦。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就寫……」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遠方那場詭異的煙火,最終吐出了那句他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的話。

  「敵機十架,未發一彈,自行墜毀。天佑大宣!」

  ……

  京城,皇宮,御書房。

  天還未亮透,一個內侍連滾帶爬地衝進殿內,手裡的朱漆信筒舉得高高的。

  「陛下!陛下!雁門關八百里加急!」

  燈火通明的御書房內,傅庭遠正批閱著奏摺。他聞聲抬起頭,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

  他放下硃筆,內侍已經跪在案前,雙手將信筒奉上。

  傅庭遠接過信筒,從裡面抽出一張小小的紙條。

  他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僵住了。

  他捏著紙條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送到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薛聽雪端著一盞熱茶,緩步走出。她身上只披著一件素色的外袍,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傅庭遠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張紙條遞了過去。

  薛聽雪接過,掃了一眼,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紙上寫的不是一場驚天逆轉的戰報,而是今天早膳的菜單。

  「天佑大宣?」她輕輕念出最後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陛下,天可不會造帶缺陷的蒸汽機。會造這個的,是工匠。」

  傅庭遠猛地睜開眼,他看著薛聽雪,眼神複雜。「朕的那個好弟弟……朕的親弟弟!他竟然真的敢勾結北狄,引狼入室!若不是你……」

  「他不是敢,他是蠢。」薛聽雪打斷了他,將茶杯放到他的案頭。「從他相信天上會掉餡餅的那一刻起,他的結局就註定了。一個連題目都看不懂的人,怎麼配做執棋的對手?」

  她的話像一把小錘,輕輕敲在傅庭遠的心上。

  「他只是個賭徒,」薛聽雪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際,「一個輸紅了眼,把自己的命,把宗室的顏面,把大宣的江山全都押上去的賭徒。對付賭徒,你不能跟他比誰的賭注大。你得掀了桌子,告訴他,連賭場都是你開的。」

  傅庭遠端起茶杯,滾燙的茶水入喉,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那接下來呢?」他聲音沙啞地問。

  薛聽雪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摺子,輕輕放在御案上。上面「清繳青州叛逆」幾個大字,墨跡未乾,卻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接下來,」薛聽雪的語氣平靜得可怕,「該收帳了。」


  ……

  青州,靖王府。

  書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巨大的聲響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北狄使者呼延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身上的皮袍被刮破了,頭冠歪在一邊,臉上滿是煙火熏過的黑灰和淚痕。

  「王爺!王爺!完了!全完了!」呼延的聲音悽厲得像一頭被宰的羊。

  傅宗德正站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支狼毫筆,正在臨摹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圖。

  聽到巨響,他的手只是頓了一下,一滴飽滿的墨汁,從筆尖墜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個難看的墨點,毀了整幅字。

  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什麼完了?」

  「鐵鷹!我們的鐵鷹!十架!全都完了!」呼延衝到他跟前,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瘋狂地搖晃著,「它們沒飛到雁門關!它們在半路上就自己掉下去了!炸了!全都炸了!一百個勇士!一個都沒回來!」

  傅宗德任由他搖晃著,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他的眼睛,還盯著紙上那個礙眼的墨點。

  「掉下去了?」他重複著這三個字,語氣里沒有任何情緒。

  「是陷阱!從一開始就是陷阱!」呼延嘶吼著,唾沫星子噴了傅宗德一臉,「你那個兒子!你給的圖紙!全都是假的!是妖后下的套!我們都被耍了!大汗的十萬鐵騎還在邊境等著!現在……現在全成了笑話!」

  傅宗德的身體不再晃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從他腦海最深處浮現出來。

  *這題超綱了,讓他們抄。*

  這句話不是別人說的,就是從他自己心裡長出來的。

  它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這幾個月來所有的亢奮、貪婪和自以為是。

  他想起來了。

  那個叫傅安的兒子,那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研究員,是如何一步步「被逼」著交出圖紙的。

  第一次,只要一萬兩黃金。不,傅安「貪婪」地要了五萬兩。

  第二次,十五萬兩黃金,還要送他和他娘出關。

  每一次的加價,每一次的「恐懼」和「貪婪」,都演得那麼逼真,那麼符合一個被脅迫的小人物該有的反應。

  還有西山那場「墜機」的戲,演得更是天衣無縫,讓他和北狄的鐵木大師都堅信,大宣的技術真實但不成熟。

  原來,那不是演給他看的戲。

  那是在教他。

  教他怎麼去「相信」。

  一步一步,一個環節扣著一個環節,把他引向一個早已挖好的、深不見底的陷阱。

  他傅宗德,自詡青州之主,未來的天下之君,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學生。

  一個在考場上,對著一份假試卷,奮筆疾書的蠢貨。

  而髮捲子的那個人……

  不是他那個優柔寡斷的皇帝哥哥。傅庭遠沒這個腦子,更沒這份狠辣。

  是她。

  那個坐在龍椅之後,垂簾聽政的女人。

  那個被天下人罵作「妖后」的薛聽雪。

  傅宗德緩緩地,緩緩地推開了呼延的手。

  他轉過身,沒有看呼延那張絕望的臉。

  他的目光,落在了牆上那幅他最珍愛的山水畫上。畫中山川秀麗,江水寧靜,一個小小的漁夫,在扁舟上垂釣,怡然自得。

  「呵……」

  一聲輕微的,像是喉嚨漏風的笑聲,從傅宗德的嘴裡溢出。

  隨即,這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起頭,對著房梁放聲大笑,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呼延被他這副模樣嚇得連連後退,驚恐地看著這個瘋了的王爺。

  傅宗德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擦掉臉上的眼淚,眼神空洞地看著呼延,又仿佛是透過呼延,看著某個遙遠的存在。

  他用一種夢囈般的聲音,輕聲說道:

  「我不是棋手。」

  他抬起手,用一根顫抖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我連棋子……都算不上。」

  「我只是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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