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再看燕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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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晚現在要求很低,只要不用她再去洗那些臭烘烘的衣裳,聽經就聽經。

  當首的明心坐在最前面,位置比其他人高出半個蒲團。他坐定之後,院中便安靜下來,連風聲都顯得突兀。他微微頷首眾僧便齊齊闔上雙目。有人輕輕敲了一下引磬——「叮」的一聲,清越悠長,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餘音在院牆之間來迴蕩了幾盪,才慢慢消散。

  姜晚靠在廊柱上,看著這場面,心想還挺像那麼回事。

  這時候翡翠引著兩位醫官進來了。山羊鬍子的醫官一進院門就愣住了,目光掃過滿院子的和尚,腳步頓了一下,與另一位醫官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知道低語了幾句什麼,便一起低著頭快步進了將軍屋裡。

  姜晚覺得大概是去給將軍針灸了。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上次將軍拉粑粑的事。

  一院子和尚念著經,屋裡飄出那種味道,那畫面實在不敢想。

  不行了,要笑出豬叫!她趕緊把這個念頭甩出去,咬住嘴唇忍笑。

  轉頭間,再次與明心的視線撞在一起。

  她站在最後面,斜對面就是坐在最首的明心。他明明是闔著眼的,不知何時睜開了,正靜靜地注視著她。

  像是無意間掃過來的,又像是專門在等她抬頭。

  姜晚被他看得一愣。

  明心忽然微微一笑。像是水面上一圈漣漪,還沒看清就散了。可就是那一瞬,他眉眼間那種拒人千里的清冷忽然化了,露出底下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姜晚被晃了一下。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收回目光,雙目微闔,睫毛輕輕顫了顫,唇瓣微動,似是在默念佛偈。那張臉重新歸於沉靜,眉目低垂,面容莊嚴,仿佛剛才那一瞥從未發生過。

  姜晚心裡嘀咕了一句:這和尚,笑什麼?

  引磬又響了一聲。眾僧齊聲開口,經文如潮水般湧出來。

  那聲音渾厚低沉,不疾不徐,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從胸腔里震出來的,帶著嗡嗡的迴響。幾十人的聲音匯成一道,沉沉地壓在院子上空,讓人心裡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從頭頂慢慢壓下來,壓得人不敢大聲喘氣。

  姜晚說不上來什麼感覺,難不成她穿到書中也成了遊魂野鬼的,佛法照耀下她快顯出原型了?哈哈有點好笑怎麼辦。

  她腦子裡胡思亂想的,摸魚嘛,主打一個人在崗位上,精神遊太空。

  燕夫人坐在僧人中間,一身白衣,在一片灰袍里格外顯眼。她雙手合十,雙目微閉,眉心微蹙,嘴唇跟著僧人的節奏輕輕開合,也在誦經。陽光照在她身上,白衣白得刺眼,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尊白玉雕的佛像。她的表情虔誠極了,眉頭輕鎖,似悲似憫,睫毛微微顫動,仿佛真的在為昏迷的將軍祈求平安。

  姜晚仔細聽了一會兒,一個字都聽不懂,只覺得那些經文在耳邊嗡嗡的令她犯困,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點一點的。她乾脆往後站了站,靠著牆,眯著眼打盹兒。

  新棉衣厚實,再也不覺得冷了,經文聲在院子迴蕩,模模糊糊的像催眠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引磬又響了一聲,經文聲漸漸低下去,最後歸於沉寂。

  姜晚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已經是正午了。

  太陽掛在頭頂,影子縮成小小一團。僧人們開始起身,拍打身上的褶皺。燕夫人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向明心,與他說了幾句什麼,只看見她面帶笑意,態度恭敬。然後她引著明心往主院餐廳的方向走,眾僧跟在後面,魚貫而出。

  姜晚縮在牆邊,努力降低存在感。等一群人都走遠了,她才呼出一口氣,從牆根底下鑽出來。

  她來到將軍臥室門口,探頭往裡看。

  屋裡安安靜靜的,兩個醫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她剛才一直閉著眼打盹兒,也沒注意。屋裡只剩下一個小丫鬟,年紀不大,圓圓的臉,看著面生。她坐在床邊的小杌子上,手搭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

  小丫鬟見姜晚探頭進來,站起來跟她打招呼,聲音脆生生的:「你是大公子屋裡的吧?怎麼沒去吃飯呢?」

  姜晚抬腳進了屋,「我叫姜晚。前幾天我沒見過你,你是新來的?」

  小丫鬟點點頭,「我叫小滿,是周嬤嬤今天剛調來的。以前在夫人房裡做些粗活。」

  姜晚明白了。

  珊瑚走了,將軍院中缺人手,周嬤嬤調了個新人來替補。她打量了小滿一眼,圓臉大眼睛,看著不大,也沒什麼心眼的樣子。

  「你吃飯了沒?」姜晚問。

  小滿搖搖頭,老老實實地說:「還沒呢,要等翡翠姐姐回來我才能去吃。」

  姜晚心裡翻了個白眼。

  等翡翠?她還不知道嗎?

  翡翠和珊瑚都是摸魚高手,上午醫官在的時候她們還能露露面,下午基本上就找不到人了。等翡翠回來,怕是等到天黑也等不著。

  她想了想,說:「你去打飯吧,我在這兒盯一會兒。你順便幫我也打一份來。」

  小滿眼睛一亮,但又猶豫了一下:「可是……翡翠姐姐說不能隨便離開……」

  「沒事兒,我替你看著。有人來了我就說你打飯去了,很快就回來。」

  小滿其實早就餓了,肚子都叫了好幾聲了。她看了看姜晚,又看了看門外,咬咬嘴唇,點點頭:「行,那麻煩你幫我盯一會兒,我去去就來。」她剛要走,又回頭問,「姜晚姐姐,你吃什麼?」

  姜晚想了想:「面吧。」

  小滿應了一聲「好」,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姜晚站在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屋裡靜悄悄的,窗簾半拉著,光線昏昏沉沉的。藥味兒從門縫裡飄出來,濃得發苦,混著一股說不清的濁氣,像是什麼東西悶久了散不掉的味兒。

  她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

  院子裡空蕩蕩的,和尚們走了,翡翠肯定也回了住處摸魚了,此刻將軍院子裡一個人都沒有。

  她攥了攥袖口,抬腳朝臥室里走。

  腳步放得極輕,生怕發出一點聲響。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屋裡躺著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又不能跳起來咬她。

  可她還是怕。

  她從沒進來過。

  每天在主院侍疾,都是在廊下站著,最多掀帘子往裡瞟一眼,從沒踏進過這間屋子。

  不是沒機會,是不敢。

  她不敢面對燕將軍。每次想起那晚的事,她的手心就冒汗——

  黑袍兇手騎在他身上鋸他的皮肉,血噴了一地,他抓著她的腳踝……還有她砸下去的那一花瓶,悶響,瓷片四濺,溫熱的血濺到臉上。

  她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恐怖。

  她其實一直想親眼看看燕將軍到底傷成什麼樣。

  那晚太黑了,她又嚇得魂不附體,根本看不清。她想知道他的傷口有多深,想知道他到底還能不能醒過來。還有——

  他最後是看見她的。

  月光從屏風縫隙里照進來,他滿臉是血,眼球凸出來,死死地盯著她。

  那目光她到現在都忘不了。

  若是將軍醒了,會不會認出她?

  這個念頭一直懸在姜晚頭頂,像一把劍,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她想過,只要她躲在燕凌雲院子裡,只做飯,不出頭,將軍府這麼大,她也沒什麼機會碰到燕將軍。而且就算他醒了,根據原書的劇情,他這個角色很快也要「殺青」領盒飯了。

  可萬一呢?萬一他醒了,萬一他記得那張臉,萬一他要捉拿兇手……那她這個補了一花瓶的「兇手」,還能跑得掉嗎?

  她必須親眼看看。

  姜晚一步步挪到床邊。

  床架子是紫檀木的,雕著纏枝紋,又沉又大,帳子半垂著,擋住了半邊光。燕將軍就躺在裡面,一動不動。被子是玄色的,從胸口蓋到腳,把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看不出傷在哪裡,只有一雙手露在外面,搭在被子上,手指枯瘦,指甲泛著灰白。

  姜晚的目光往上移。

  他額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從眉骨上方一直包到髮際線,白布上滲出淡淡的褐色藥汁,還有幾處洇著暗紅色的血痕。

  那是她砸的。

  她抄起花瓶,砸下去,「砰」的一聲。

  姜晚咽了口唾沫,嗓子眼發乾。

  她慢慢往前探了探身,想看看他的傷,但被子蓋得太嚴實了,什麼都看不見。倒是那張臉,近看比遠看更嚇人了!


  灰青色的,像蠟像……像死人。

  顴骨突出來,兩頰凹下去,嘴唇乾裂起皮,沒有一絲血色。眼睛死死地閉著,眼皮薄得能看見底下的血管,睫毛一動不動。

  姜晚盯著他的眼皮看了好幾秒,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真的還活著嗎?

  這模樣跟死了有什麼兩樣?

  她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

  手指在發抖。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指尖懸在他鼻子上方,不敢落下去。她咬了咬下唇,把心一橫,探向他的鼻底——

  沒有呼吸。

  她的手僵在半空,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了。

  再近一點……

  還是沒有。她的指尖開始發涼,腦子裡嗡嗡的。

  臥槽,不會真死了吧——

  「你幹嘛呢?」

  一道聲音從背後響起,近得像是貼著耳朵。

  姜晚渾身一炸,魂都飛了!她猛地縮回手,整個人彈起來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床柱上,鑽心的疼。心臟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捂著胸口,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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