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雷射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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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手裡拿著麥克風,正在做最後的調試。

  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在空曠的會場裡迴響了兩下,很快被調音師壓了下去。他側耳聽了聽耳機里的反饋,比了個手勢,退到舞台一側。

  燈光在頭頂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整個舞台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人越來越多。

  裁判團的七把椅子也終於坐齊了,技術仲裁、規則監督、數據核驗、設備保障。

  不是不到,是全程都在會場。

  觀眾席里有人低頭翻著資料,有人側身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著什麼,有人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過來,不大,但很密。

  高瀾沒再關注那些,指腹從銅版紙光滑的表面上滑過去。

  會場裡的燈暗了一瞬。

  不是全暗,是觀眾席的燈暗了,舞台上的燈更亮了。所有人的目光被那束光牽引著,投向舞台中央。

  主持人走上來,站在那束光里。麥克風調好了,沒有嘯叫,沒有雜音,他的聲音清晰、穩定,像一把尺子。

  「歡迎來到第三十一屆國際數學與算法競賽三十進二十強的比賽現場。本輪比賽題目為『雷射射線』——」

  他側身,大屏幕亮起,顯示出比賽台面的俯視圖。幾百片鏡面碎片散落在檯面上,大小不一,高低不平,邊緣參差。

  「選手需要在幾百片鏡面碎片中,找到一條最近的路線,用最少的步數,將雷射從起點照到終點。用時短、步數少的選手獲勝。若雙方都沒有成功點亮燈塔,則雷射走得遠的那方獲勝。獲勝的一方,將進入下一輪比賽。」

  會場裡有人低聲交談,不是喧譁。來這裡的都是行業內的高手,不需要主持人解釋第二遍。

  高瀾坐在觀眾席上方,手裡的冊子翻了兩頁,沒再看。

  主持人翻了一頁手卡,聲音忽然頓了一下。不是卡殼,是強調。

  「本輪比賽新增規則——選手在雷射未打開的情況下進行『盲操』。

  即:選手先在檯面上設定路線,然後雷射一次性點亮。原定兩個小時答題時間,現縮短至四十分鐘,選手在規定時間內完成觀察、記憶和答題。」

  會場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是一陣低低的嗡鳴。

  「盲操?」

  「還限時?」

  「今年的題比往年難了不少啊……」

  高瀾沒說話。她的手指在冊子邊緣停了一下,很輕。

  盲操。

  不是走一步亮一步,是等所有鏡面調整好之後,一次性點亮。

  雷射打過去,要麼走到終點,直接點亮燈塔。要麼——

  什麼都沒有。

  鏡面只有一次調整機會。動的那一刻,角度就必須算準。

  不是在台上反覆微調,是一次到位。

  幾萬種解法裡,找到那一條直通燈塔的路……

  她的目光沒有從那個白色身影上移開。他的眉毛沒動。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她知道,他聽到了。

  他在重新計算。

  「雙方選手請做好準備。」

  主持人的聲音落下,大屏幕上跳出倒計時。嘟嘟嘟——三聲短促的提示音,然後「叮——」

  「比賽開始。」

  屏幕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40:00,39:59,39:58。

  希臘選手站在舞台右側的操作台前。深色頭髮,橄欖色皮膚,褐色眼睛,穿著深藍色襯衫。

  他站在那裡,像從奧林匹亞走下來——不是誇張,是氣質。他的目光從台面快速掃視。然後他動了第一片,第二片,第三片……

  他的手指很快,每撥動一片鏡面,都帶著一種肯定。沒有猶豫。

  會場的空氣像被擰緊了。有人屏住呼吸,有人不自覺地前傾,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什麼。大屏幕實時顯示著他的數據和台面圖像——三分鐘,十步。

  然後他停了。

  他站在台面前,看著那片被他動過的台面。眉頭皺了一下。


  卡住了。

  而舞台左側,那個白色的身影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倒計時跳到36分鐘時,容承闕才睜開眼睛。

  不是閉目養神,是將昨天在腦子裡過的那些路徑重新計算一遍。

  從起點到終點。他需要先排除掉一些沒必要的干擾項,然後將腦海里的路徑拿出來驗證。

  他抬手。第一片。

  手指捏住鏡面邊緣,輕輕一轉。角度精確到肉眼無法分辨,但雷射會知道的。

  大屏幕上,他的數據跳了一下。步數:1。用時:4分28秒。

  全場安靜。

  不是因為快,是因為他動的那個位置——是最小鏡面的那個最高點,是整個台面最難處理的那個點。希臘選手的路線繞開了它,因為處理不了。容承闕從它開始。

  高瀾坐在觀眾席上,手裡的冊子合上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淡。一閃而過。

  不是因為他動了,是因為她知道——那條路,不是最近,卻是最穩。在盲操規則下,穩,就是快。

  大屏幕上,容承闕的數據沒有再跳動。步數停在1。他站在台面前,沒有再動第二片。

  會場裡有人開始皺眉。不是因為他慢,是因為看不懂。

  希臘選手已經動了十二、三片,他的路線在屏幕上一點一點地延伸,雖然卡殼,但他至少在路上。而容承闕那條線,只有起點。

  「他怎麼不動了?」身後有人壓低聲音。

  「估計還在算。」另一個聲音更低。

  高瀾沒回頭。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個白色身影上。

  她知道他不是在算,他是在等。

  這不是算法,是戰術——當對方覺得自己領先你很多的時候,往往會開始著急,會想著快一點,再快一點,然後直接取勝。

  但這個時候往往是最容易出錯的,越是走到終點時,就越需要謹慎。

  希臘選手又動了兩片。他的步數跳到15,用時11分鐘。然後他停了。

  手撐在台面邊緣,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不是累,是意識到自己走錯了。他的路不是不通,是太繞了。就算走到底,雷射也到不了燈塔。

  他抬起頭,看了容承闕一眼。那個白色身影還在原地,姿態和比賽開始時一模一樣。

  希臘選手收回目光,重新盯著台面。他開始調整,不是繼續往前走,是往回退。他按下了重置鍵,要求將步數清零。重走。

  會場的安靜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緊張,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人在山裡迷了路,發現走錯了,退回岔路口,從頭再來。這種勇氣,不比往前走小。

  每位選手只有一次清零重走的機會,現在希臘選手已經清零了,而容教授則是,領先1步。

  大屏幕上的倒計時跳到了28分鐘。希臘選手的重新開始。

  高瀾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輕輕叩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不是「怎麼走到終點」,是「怎麼用最少的步數走到終點」。

  希臘選手用的是排除法——先嘗試一遍,走不通就清零,兩次機會,一定會走到終點。

  而容承闕用的是精準計算——算好了再走,不浪費一次機會。

  兩種方法,沒有高下。但在有限的時間裡,後者更危險。因為他在賭,賭對方的解題思路,沒他快。

  因為如果希臘選手不清零,那麼現在容教授已經輸了。

  倒計時22分鐘。

  希臘選手重新規劃路線後,屏幕上他走的步數已經離燈塔越來越近。

  步數是42,用時17分鐘。照這個速度,比賽馬上結束。

  容承闕,還在原點。

  會場裡的氣氛變了。

  不是噓聲,是那種——「你倒是走啊」「急死人了」的焦躁。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把筆放下又拿起來,有人靠在椅背上盯著大屏幕,眼睛都不眨。

  高瀾沒有焦躁。只是把雙手環在胸前,坐得更直了一點。

  倒計時19分鐘。容承闕抬手。


  不是試探,是連續動作。

  第一片,第二片,第三片。他的手指很快,快到攝像機的跟焦都慢了半拍。

  大屏幕上的步數開始跳:4、7、12、18。每一片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每一下都精準到不需要第二次調整。

  但他的線不是「往前走」,而是「倒著走」——是從終點倒推回起點。

  他先定了燈塔的位置,然後反推路徑,選最短的那條,逐一扭轉鏡面。

  高瀾看見了。

  他這是逆向思維,每一步都打在了比賽規則之上,對手意料之外,局面情理之中。

  等到雷射點亮的那一刻,不需要調整,不需要修正,不需要「差不多」。一鏡到底。

  不是取巧,是正解。

  倒計時15分鐘。容承闕的步數停在31。

  然後他的身體往後退了一步,站在了太面前,那些被動過的鏡面不算多。但一步抵三步。

  會場沒人再說話了。

  不是不敢說。是因為他們需要保持安靜,讓選手確認他們是都已經走完了。

  希臘選手還在走,步數49,距離燈塔只差最後幾步。但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手也開始抖。

  不是緊張,是體力消耗。比賽本身就是需要高度集中精力又消耗腦力的一件事。

  希臘選手停了。

  他的手懸在最後一片鏡面上方,沒有落下去。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

  這一步下去,決定雷射能否點亮燈塔,可能會偏,可能……

  希臘選手看了屏幕一眼。

  同樣的用時,容承闕只走31、而他是49。不管走不走得到,步數上。已經輸了。他只能賭,在容承闕走的31步里,有一步是錯的。

  那麼……

  容承闕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檯面上,將每個鏡面的點對點光線路徑在腦袋中過一遍,不疾不徐。

  確認答案,按下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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