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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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高瀾把改好的圖紙遞給老張,不到十幾分鐘,車間裡就改出了一套零部件。

  老張把軸承座往機身上一扣,嚴絲合縫,整個人差點蹦起來。

  「成了成了!你們快來看!」他嗓門大得半個車間都聽見了,「這玩意兒居然真能裝上!我幹了二十年,頭一回見東方紅的零件往手扶上套的!」

  老馬湊過來,用手摸了摸接縫處,又拿卡尺量了量,嘴裡嘖嘖個不停。

  「這精度,比華豐那批高了不止一個檔。東方紅的件底子就是好,改完以後這質量,翻一倍都不止啊。」

  他忽然想到什麼,臉色又垮下來。

  「可是丫頭,東方紅的零件成本高啊,咱們這一套改下來,成本比原來高出不少。合同價是定死的,總不能臨時提價吧?」

  高瀾正在擦手上的機油,聞言頭也沒抬。

  「這批貨本來交不上,咱們要賠違約金。現在不賠錢還能交貨,已經是賺了,成本的事,如實跟縣站說就行。」

  她頓了頓,把手上的油污擦乾淨,語氣平平的,「就當是打口碑了。」

  老張一拍大腿,笑得見牙不見眼,「還得是丫頭,會來事!這話說得敞亮!」

  老馬也笑了,點了點頭,「行,那就這麼辦。反正東西擺在這兒,質量人家看得見,不愁以後沒訂單。」

  高瀾沒再說話,把手裡的抹布搭在架子上,轉身往外走。

  走出廠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紅興鎮的石板路被夕陽染成暗紅色,家家戶戶的煙囪里飄出炊煙,混著飯菜香。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跟往常一樣穩當。

  走到巷子拐角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一下,總覺得背後有人跟著她。

  不是那種疑神疑鬼的感覺,是一種很實在的、被人盯著的不適感。

  她回頭看了一眼。

  巷子空蕩蕩的,夕陽把牆根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幾隻麻雀在屋檐上跳來跳去,遠處有個大娘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單。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高瀾思索了兩秒,轉回去繼續走。

  她的步子不變,手指卻慢慢收緊,攥住了布包的帶子。

  她把門閂插好,站在原地聽了聽,外頭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晾衣繩的聲響。

  高明德從屋裡探出頭來,「丫頭回來了?」

  「嗯。」她應了一聲,走進灶房。

  盛飯的時候,那種莫名其妙感覺又來了。

  她低頭喝粥,沒理會。

  高明德坐在對面,看了她一眼,「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她夾了一筷子鹹魚干,「可能是累了。」

  高明德沒再問,只是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第二天一早,高瀾照常起床,熬粥,熱饅頭,叫爺爺吃飯。

  一切如常,連碗筷擺放的位置都和每天一模一樣。

  高明德看了她一眼,「昨晚沒睡好?」

  「嗯。」她夾了塊腐乳放進粥里,攪了攪,「爺,今天我去鎮上買點東西,晚點回來。」

  「行,路上小心。」

  出門的時候,高瀾從柜子里翻出一頂舊草帽,又在門口撿了塊碎瓦片揣進口袋。

  路過巷口那堆碎瓦片時,她停了一步,彎腰撿起一塊最大的,看了看斷口,是新鮮的,估計昨晚掉的。

  她把瓦片扔回牆根,拍了拍手上的灰,繼續走。

  到了廠里,她沒急著去車間,先進了技術科,把門關上,從抽屜里翻出一捲圖紙,鋪開,拿筆在上面畫了幾筆。

  不是零件圖,是巷子。

  她把自己家到廠門口這條路的每一個拐角、每一堵矮牆、每一棵能藏人的樹,全畫了出來。

  畫完看了兩遍,把紙折好,塞進衣服裡層。

  老張來敲門的時候,她已經在車間裡了。

  「丫頭,今天怎麼這麼早?」

  「睡不著。」她拿起昨天改好的零件看了看,「今天這批活你來盯,我下午請個假。」


  老張一愣,「出什麼事了?」

  「沒事,去買點東西。」她語氣平平的,手上活沒停。

  老張看她臉色如常,也就沒再多問,「行,你去,廠里我看著。」

  下午三點,高瀾把手裡的活交代完,換了身乾淨衣服出了廠門。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鎮上供銷社。

  在供銷社裡轉了十來分鐘,買了一卷棉線、兩包針、一塊肥皂。

  出門的時候,她往櫃檯後面看了一眼。

  玻璃櫃檯上倒映出她身後的街面,有人在對面牆根下站著,很快又縮了回去。

  沒看清臉,只看到一頂深色的帽子。

  高瀾把東西揣好,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沒拐進去,而是繼續往前走,繞了一大圈,從另一頭繞回了家。

  一路上,她刻意放慢步子,在幾個拐角處突然回頭。

  什麼也沒看到,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一直在,不遠不近,像影子。

  進了院子,她站在灶房裡想了想。

  高明德在屋裡打盹,鼾聲一陣一陣的。

  她輕手輕腳地翻出一件爺爺的舊外套,又找了一頂老頭常戴的棉帽子,拿布包好,塞在門後面。

  然後她照常吃飯睡覺跟沒事人一樣。

  天黑了。

  高瀾把燈吹了,安安靜靜地等著。

  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照在灶台上,她把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一動不動。

  等了大概一個鐘頭。

  院牆外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鞋底踩在鬆動的石板上,又很快停住了。

  不是貓,貓的步子沒那麼沉。

  高瀾沒動。

  又過了十幾分鐘,院門被人從外面碰了一下,很輕,像是試探。

  高瀾站起身,動作很慢,沒發出一絲聲響。

  她把爺爺的舊外套套上,棉帽子扣在頭上,又把白天那頂草帽蓋在上面。

  灶房的門開了一條縫,她從縫裡閃出去,貓著腰,貼著牆根走到院門後面。

  門閂是鐵的,她白天上過油,拉開的時候沒出聲。

  她慢慢把門推開一道縫,側身擠了出去。

  巷子裡黑漆漆的,月亮被雲遮住了。

  她貼著牆根往巷口走,步子輕,每一步都踩在牆根的陰影里。

  走到拐角的時候,她停了。

  前面有個人。

  那人背對著她,站在她家院牆外面,正往牆頭上看。

  個子不高不矮,穿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頭上扣著一頂帽子,看不清臉。

  高瀾沒動,就站在拐角的陰影里,看著那人。

  那人看了一會兒牆頭,又往後退了兩步,像是在丈量什麼。

  他抬手扶了扶帽子,袖口往上竄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

  月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正好照在他手上。

  那隻手不算大,但指節粗壯,虎口和食指側面有一層厚厚的老繭——不是拿筆的繭,是常年握扳手、擰螺絲磨出來的。

  高瀾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人又往前走了兩步,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很小,看不清楚是什麼。

  他蹲下來,把東西塞進牆根的石縫裡。

  就在這時,高瀾往前邁了一步。

  她沒刻意壓腳步,石板路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噠」。

  那人的肩膀猛地一僵,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彈起來,轉身就跑。

  高瀾沒追。

  她就站在原地,看著那人消失在巷子另一頭。

  步子很利落,但跑起來的時候左手微微往裡收——要麼是受過傷,要麼是習慣性地護著什麼。

  她蹲下來,走到那人剛才蹲過的地方,從石縫裡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小塊金屬片,指甲蓋大小,邊緣整齊,像是從什麼機器上掉下來的。


  她拿起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機油味。

  不是普通的機油,是航空煤油專用的防鏽油。

  那種油有股很淡的特殊氣味,她在軍區研究院聞到過——資料櫃裡的零件樣品,都是用這種油保養的。

  高瀾把金屬片攥在手心裡,站起來,往回走。

  回到院子裡,她把門閂插好,進了屋。高明德還在打鼾,什麼也沒聽見。

  她坐在床邊,把那塊金屬片放在燈下看了很久。

  航空煤油的防鏽油,握扳手磨出來的老繭,逃跑時下意識護著左手。

  這個人,是干機械的,而且是能接觸到航空級別設備的那種。

  不是普通的維修工,是基地里的人。

  是傅征的人?

  不像。

  傅征不可能派這種人過來。不是傅征,那就是——基地里還有別人。

  高瀾把金屬片用布包好,塞進床底下的舊木箱裡,和那枚勳章放在一起。

  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心跳很穩,手也很穩。

  暗處的人,比明處的好對付,因為他們怕光,而她,有的是辦法把光照過去。

  傅家老宅。

  二樓的書房。

  檀木的書架占滿整面牆,紅木書桌上擺著一套青花瓷茶具,牆上掛著一幅「厚德載物」的字。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檯燈的光只夠照亮桌面,角落裡全是暗的。

  傅征站在書桌前,軍裝筆挺,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收緊,他站了有一陣了,傅正邦翻著桌上的文件,一頁一頁地看,像是壓根沒他這個人。

  「基地的事,」傅正邦終於開口,頭也沒抬,「報告我看了,寫得不怎麼樣。」

  「……」

  「油料被人動手腳,你查了三天沒查出來,最後靠一個電話解決。」傅正邦把文件合上,這才抬起頭,「這電話誰打的,我沒問你,你自己心裡有數。」

  傅征沒接話。

  傅正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天叫你回來,不是為基地的事。溫家來電話了。」

  傅征的眉頭動了一下。

  「溫曼妮,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將她帶走,把她的手按在地上踩?」

  傅正邦把茶杯擱下,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沉。

  「她是個女孩子,技術系的高材生,以後拿不了尺子了,溫家問我要交代,你讓我怎麼回?」

  「她活該。」傅征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誰讓她仗勢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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