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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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月隱星稀。

  劉弘在堂屋裡做著最後的推演——陣盤擺在桌上,將神識探入其中,確認每一道符文都靈力通暢,每一個節點都與埋設在地下的陣基精準呼應。

  高家的宅院在他的靈識中化作一張三維的網格圖,陣基的位置、陣旗的方位、星斗之力的流動路徑,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動手時,只需要注入靈力,激活陣盤,六芒星的光芒就會從高家宅院的四周升起,將那片高地上的所有人籠罩在星斗殺機之中。

  小周天星斗殺陣先啟動,困殺築基中期的高家老祖。

  八門金鎖陣隨後啟動,困住高家其餘的人。

  困住之後,帶著鄉兵衝進去,解決問題。

  蔡家的順序排在高家之後,等高家這邊塵埃落定,再如法炮製。

  劉弘反覆推演了幾遍,確認沒有問題,才將陣盤收回儲物袋,起身準備去後院練一趟劍。

  「鄉君,梁家家主來了。」

  吳寧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疑惑:

  「他說有要事求見,不肯說來由,只說要當面與鄉長說。」

  劉弘愣了一下——梁家?在五大家族中,梁家是最不起眼的一個。

  祖上出過結丹修士的底蘊早就耗盡了,這一代的家主梁興賢,練氣大圓滿,遲遲未能築基,在鄉里幾乎沒有什麼存在感。

  高家、蔡家、晁家、林家爭來爭去,梁家從不摻和,田產不多、護院很少、行事低調。

  「他怎麼來了?」

  劉弘心中一動,然後示意吳寧:

  「請他進來。」

  片刻之後,一個年近花甲的老人走進了堂屋。梁興賢身材清瘦,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袍,頭髮花白,面容和善,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梁興賢,練氣大圓滿,築基無望,在鄉里從不與人爭執,見到誰都客客氣氣。

  梁家在堯南鄉經營數代,雖然沒有功名,但田產不少,佃戶眾多,在鄉里也算殷實。

  梁興賢是第四代家主,從父親手中接過家業時梁家已經露出敗相,他苦苦支撐了二十多年,沒有讓家業敗落,也沒有讓家業振興。

  「梁家主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要事?」

  劉弘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和。

  梁興賢沒有坐下,他從袖中取出一隻木盒,雙手捧到劉弘面前,打開盒蓋。

  裡面躺著三顆黑色的圓珠,表面流轉著細微的電光,噼啪作響,靈光閃爍——天雷子。

  劉弘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梁興賢從哪裡得來的?梁家已經沒落,族中連築基修士都沒有,怎麼會有天雷子這種級別的寶物?

  「梁家主,這是……」

  梁興賢沒有解釋天雷子的來歷,反而說了一番讓劉弘更加意外的話。

  「鄉君,小老兒雖然修為低微,但在這堯南鄉住了幾十年,風吹草動還是能看出來的。高家和蔡家的事,小老兒略知一二。鄉君布陣的事,小老兒也略知一二。」

  梁的語氣平靜,面帶微笑,目光落在劉弘身上,沒有惡意。

  劉弘的手按上了劍柄,靈池中的靈力已經開始涌動。

  梁興賢擺了擺手,仍然沒有坐下。

  「鄉君不必緊張!小老兒今夜來,不是來壞鄉君的事。梁家世代在堯南鄉為農,不爭不鬥,只求平安。高家和蔡家做的事,那是滅族的大罪,梁家不敢沾邊,也不願沾邊。小老兒今夜來,是給鄉君助一臂之力的。」

  他將木盒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三顆天雷子,是梁家祖上傳下來的。梁家如今沒有築基修士,留著也無用。鄉君要做大事,正用得上。」

  劉弘沒有接,目光從木盒移到梁興賢臉上:

  「梁家主,你為什麼要幫我?」

  梁興賢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鄉君一定要知道?」

  「一定要。」

  梁興賢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低著頭,看著茶杯中漂浮的茶葉,似乎在回憶什麼很久以前的事。開口時聲音低了幾分。

  「鄉君,我們梁家在堯南鄉住了十代,不是儒修。我們修的功法不是儒門的浩然之氣,是佛宗的《金剛經》。」


  劉弘的手指在劍柄上停了一下。

  梁興賢繼續往下說:「不止梁家!高家、蔡家、晁家、林家,祖上都一樣。遼州這地方,千年前是佛宗的地盤。那時候這裡有佛寺,有僧兵,有佛宗傳人在此開枝散葉。我們五家的先祖,都是佛宗的俗家弟子,修的是佛門功法,拜的是佛門菩薩。後來佛宗和儒修爭鬥,佛宗敗了,退出了遼州。儒修入主,朝廷設郡縣,開科舉,立書院。五家的先祖為了留在故土,只能改頭換面。他們封存了佛門功法,改修儒門功法,將佛宗的典籍埋在地下,將佛門的印記從家門上抹去。幾代人下來,子孫後代都不知道自己祖上修的是什麼了。高家、蔡家、晁家、林家,都已經徹底忘了。但梁家沒有忘!」

  梁興賢抬起頭,看著劉弘,目光坦然。

  「梁家每一代家主,都會把這件事傳給下一代。不是因為我們還想恢復佛宗,是因為我們覺得,人不能忘本。我們修的是儒門功法,考的是朝廷的功名,繳的是大晉的賦稅。但我們的根在哪裡,我們要知道。小老兒知道鄉君要對高家和蔡家動手,不是因為梁家和他們有仇,是因為高家和蔡家做的事,已經越過了底線。接應魔教,獻祭生靈,這不是佛宗弟子該做的事,也不是儒修弟子該做的事,這是畜生做的事。小老兒修為低微,幫不上鄉君什麼忙。天雷子三顆,是梁家列祖列宗留下來的,請鄉君收下,就當是小老兒替梁家列祖列宗,替那些忘了本的佛宗後代,贖罪。」

  堂屋裡安靜了下來。蠟燭噼啪響了一聲,火苗跳了跳。

  劉弘看著梁興賢,梁興賢也看著他。

  燭光在兩人之間搖曳,把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一近一遠。

  劉弘想起了之前許石的密報——高、蔡、晁、林四家的官府檔案齊全,歷年的賦稅記錄、田產變更、人口增減,都清清楚楚。

  唯有梁家的檔案,缺了幾份關鍵的文書。

  許石當時說梁家可能是佛宗的人,劉弘沒有太在意,儒家、佛宗、道門,都是大晉大陸的正統道統,只要不犯法、不造反,出身不是朝廷過問的事。

  只是劉弘沒有想到,梁家不只是一個佛宗弟子的後代,而且是唯一一個還記得自己出身、還記得自己曾經修的是什麼道統的家族。

  劉弘伸手拿過木盒,將三顆天雷子取出,放在掌心。天雷子入手沉重,表面的電光在他掌心跳動,酥酥麻麻的。他將天雷子放回木盒,合上蓋子,收進儲物袋。

  「梁家主,多謝!」

  劉弘抱了抱拳:

  「天雷子我收下了。高家和蔡家的事,我會辦妥帖,不牽連無辜。梁家世代清白,我知道。」

  梁興賢站起來,抱拳還禮,轉身走出堂屋。他的背影在燭光中越來越遠,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被夜風吞沒。

  劉弘坐在堂屋裡,腦海里回憶著許石的話:五大家族的官府檔案齊全,唯有梁家有蹊蹺。

  高、蔡、晁、林四家的田產、礦場、商鋪,每代都有記載,清清楚楚。

  梁家的田產不少,但礦場、商鋪幾乎沒有。幾代人都守著那些田,從不去爭,也不去搶——他們不是爭不過,是沒法爭。

  還有一個細節,劉弘在舜江書院讀書時看到過一條記載,說遼州這地方,千年之前佛寺林立香火鼎盛,僧兵護法巡邏邊境。後來佛宗和儒修爭鬥,打了上百年,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最終佛宗敗了,他們退出遼州。

  遼州九府八十一縣,從此歸儒修管。朝廷設郡縣開科舉立書院,一代一代地教化,幾百年過去佛宗的痕跡已經很難找了——雖痕跡不在了,可人還在。

  梁興賢說高家、蔡家、晁家、林家都已經徹底忘了,梁家沒有忘。

  劉弘想,也許不是梁家沒有忘,是其他幾家不想記起。

  他們不想記起自己的祖上是佛宗的俗家弟子,不想記起自己的祖上曾經修習的是佛門功法,不想記起自己的祖上是被儒修趕出遼州的失敗者。

  所以他們拼命地改,拼命地學,拼命地向儒修靠攏。

  他們比儒修更像儒修,比朝廷的官員更忠於朝廷,比誰都害怕被人提起那段歷史。

  高家接應天一教獻祭堯南鄉生靈,是為了復興佛宗,是為了道統利益。

  沒有苦難就製造苦難,再來「救苦救難」,顯示我佛慈悲。

  天雷子三顆,梁興賢送給他時沒有提任何要求——沒有求他保護梁家,沒有求他幫梁家爭田產,沒有求他討公道。

  只是說,梁家列祖列宗留下的,請鄉君收下。

  佛宗的法旨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梁興賢沒有放下屠刀,他把屠刀遞給了需要的人。

  對於梁興賢而言,佛宗也好,儒修也好,魔教也好——自己只是想在夾縫中撈到更多好處的投機者。

  劉弘想明白後,轉過身走回堂屋,在桌案後面坐下來,鋪開紙拿起筆,開始修改明天的部署。

  梁興賢送來的三顆天雷子,劉弘打算用在最關鍵的地方——高家老祖。

  此人築基中期,修為比他高一個小境界,小周天星斗殺陣能壓制他,但能不能殺他不一定——加上三顆天雷子,把握就大多了。

  劉弘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在圓的中心點了幾個點,標註出高家老祖閉關的位置,然後畫出陣法的覆蓋範圍和小周天星斗殺陣與八門金鎖陣的交界。

  窗外,雲層裂開了一道縫,幾顆星星從縫隙中探出頭來,星光很淡,但確實在亮著。

  劉弘看著那幾顆星星心中默默念道:快了!等雲散盡,星斗滿天的時候,就是激活陣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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