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想清楚怎麼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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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撐著扶手,身體晃了一下,薈雯伸手去扶,她的手擺了一下,不要扶。

  她站穩了,兩隻手垂著,手指上的金戒指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眼睛看著韓雪莉,目光是直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

  她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沒有邁出去。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膝蓋彎了,身體往下沉,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沒有抓到任何東西。

  嘴巴張開了,眼睛睜大了,瞳孔散開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身體往後倒,後腦勺撞到了餐桌的邊沿,發出悶的一聲,然後她整個人滑下去了,從椅子上滑到地上,身體歪著,頭靠著桌腿,眼睛閉著,嘴巴張著,呼吸很重。

  「啊,老夫人!」

  薈雯尖叫了一聲。

  她蹲下去,手扶著老夫人的肩膀,手指扣著老夫人的衣服,搖了搖,老夫人沒有反應。

  「媽!」

  「您這是怎麼了,別嚇我啊。」

  談景琳從沙發那邊跑過來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聲音很急。

  她跑到外婆身邊,蹲下來,用手背探了一下外婆的額頭,又摸了一下外婆的手腕。

  脈搏還有,很快。

  她轉過頭,看著站在旁邊的賀中哲。

  「還愣著幹嘛,外婆暈倒了,叫救護車。」

  「快點。」

  賀中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按了三個數字。

  他把手機貼在耳朵上,等了大概兩秒,開口了。

  聲音很穩,和平時在醫院裡說話一樣。

  「香川別墅區,18號,有人暈倒,老年女性,八十多歲,突發意識喪失,呼吸急促,請儘快。」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

  他走到外婆身邊,蹲下來,把外婆的身體放平了。

  把外婆的頭偏向一側,用手指清理了一下她嘴裡的分泌物,手指上沾了黏黏的、透明的液體,他在褲子上擦了一下。

  緊接著把外婆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讓她呼吸更順暢一些。

  他的手很穩,動作很輕,像在醫院裡做慣了這些事。

  韓雪莉站在餐桌旁邊,一隻手還扶著肚子。

  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看著地上的外婆,看了大概五秒,然後移開了。

  她把包從手腕上拿下來,握在手裡。

  「抱歉,我先走了。」

  談景琳抬起頭,看著她。

  談景琳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是氣的。

  她的嘴唇在抖,下巴的肌肉繃得很緊。

  她沒有說話。

  最讓她生氣的人不是別人,是她的兒子。

  韓雪莉轉過身,往門口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聲音越來越遠。

  走到門口,拉開門,出去了。

  門沒有關,風吹進來,吹動了桌上的餐巾紙,紙飄了一下,落在地上。

  談景琳把目光收回來了,看著外婆。

  她伸出手,握住了外婆的手。

  外婆的手是涼的,皮膚很薄,手背上的青筋和老人斑很明顯。

  她把外婆的手握在手心裡,手指合攏,包住了外婆的手指。

  救護車來了。

  在別墅門口停了。兩個急救人員抬著擔架進來,穿著綠色的工作服,一個高個子,一個矮個子。

  高個子蹲下來,檢查了外婆的瞳孔,翻開眼皮看了一下,用手電筒照了一下,光在外婆的眼睛裡閃了一下。矮

  個子從箱子裡拿出一個血壓計,綁在外婆的手臂上,捏著氣囊,血壓計的指針跳了兩下。

  「血壓一百八。」

  矮個子說了一句。

  高個子點了點頭。


  兩個人把外婆抬上擔架,用安全帶固定好。

  談景琳跟著上了救護車,賀中哲跟在後面。

  薈雯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圍裙,圍裙被她攥得皺成一團。

  救護車開走了。

  警笛聲又響了,越來越遠,最後聽不到了。

  醫院的手術室門口,紅色的燈亮著。

  燈上面寫著「手術中」三個字,紅色的,很亮。

  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地面是淺灰色的大理石,反著光。

  走廊兩邊的椅子上坐了幾個家屬,有的低著頭,有的靠著牆,有的在打電話,聲音很小。

  談景琳站在手術室門口,兩隻手交叉在胸前,手指在手臂上輕輕敲著。

  她的頭髮亂了,幾縷從髮髻里掉出來,垂在耳邊。

  臉上沒有化妝了,口紅蹭掉了一半,嘴唇的顏色很淡,有一層干皮翹起來。

  眼睛看著那盞紅燈,目光不動。

  賀中哲站在她旁邊,靠牆站著。

  他的兩隻手插在褲兜里,肩膀靠著牆壁,頭微微低著。

  白襯衫上有一塊污漬,是外婆嘴裡的分泌物蹭到的,已經幹了,顏色變深了,像一小片墨水。

  兩個人沒有說話。

  紅燈滅了。

  門開了。

  一個醫生從裡面走出來,穿著綠色的手術服,帽子上有血跡。

  他摘下口罩,看著談景琳。

  「談小姐,老太太沒有生命危險。」

  「但是中風了,右側肢體癱瘓,語言功能也受了影響,以後需要長期康復。」

  談景琳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扶了一下牆,站穩了。

  「能恢復嗎?」她問。

  醫生搖了搖頭。

  幅度不大,但很清楚。

  「不好說,年紀太大了,能恢復到什麼程度,要看康復的效果,但完全恢復的可能性很小。」

  談景琳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從手臂上放下來了,垂在身側。

  外婆被護士從手術室推出來了。

  她躺在白色的床上,臉上戴著氧氣罩,透明的塑料罩子扣在口鼻上,白色的霧氣在罩子裡面一進一出,一進一出。

  她的眼睛閉著,眉頭皺著,嘴角往下拉著,左邊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不動。

  右邊的身體被被子蓋住了,看不到。

  談景琳走到床邊,彎下腰,在外婆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嘴唇碰到皮膚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直起身。

  她的手在外婆的手背上摸了摸,摸了兩下,然後放開了。

  護士把外婆推進了病房。

  談景琳跟在後面。

  賀中哲站在走廊里,沒有跟上去。

  談景琳從病房出來了。

  她走到賀中哲面前,站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她的眼睛是紅的,眼眶裡有一層水光,但沒有掉下來。

  她的手抬起來了,手掌張開,手指併攏,甩在了賀中哲的臉上。

  啪。

  聲音很脆,在走廊里迴蕩了一下。

  賀中哲的頭偏了一下。

  他的左臉上留下了一個紅印,五根手指的形狀,紅色的,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沒有摸,也沒有躲。

  頭慢慢轉回來了,看著談景琳。

  「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個女人是誰?她肚子裡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賀中哲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了,垂在身側。

  他的手指微微蜷著,指節在燈光下顯得很白。


  「酒吧里認識的。」

  「喝醉了。」

  談景琳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的下巴抬起來了,脖子上的肌肉繃緊了。

  「我不了解這個女人。」

  賀中哲繼續說,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但還是很低。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我把她當成了別人,第二天醒來才知道是她。」

  「她已經懷了我的孩子,我已經讓她去把孩子打掉了。」

  談景琳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看著賀中哲的臉,看了大概五秒。

  「這個孩子,我不想要。」

  賀中哲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平的,沒有起伏,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情。

  談景琳轉過身,走了兩步,停下來。

  她沒有回頭,背對著他。

  「那個女人不是省油的燈。」

  她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帶著回音。

  「她不想打掉孩子,她也不想讓你好過,她今天來,就是為了攪黃你和竇晶晶的婚事,你看不出來嗎?」

  賀中哲靠在牆上,兩隻手插回褲兜里。

  他的頭低著,看著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有一點灰,是剛才在救護車上蹭的。

  他用另一隻腳的鞋尖蹭了一下,灰掉了,鞋面上留下一道淺色的印子。

  「反正我也不喜歡竇晶晶。」

  談景琳轉過了身。

  她的動作很快,高跟鞋在地板上轉了一下,發出吱的一聲。

  她走回到賀中哲面前,站在他跟前,離他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汗味和香水味。

  「你喜歡戚青梨。」

  談景琳的聲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到。

  「人家喜歡你嗎?」

  「她要是喜歡你,就不會壞上別人的孩子,她真正喜歡的人,是她肚子裡孩子的親生父親,也不知道是什麼風流公子哥。」

  賀中哲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是她跟你分手的,你清醒一點吧。」

  賀中哲沒有說話。

  他的頭更低了,下巴快要碰到胸口。

  他的手在褲兜里攥了一下,褲兜的布料被攥出了皺褶。

  談景琳往後退了一步。

  她抬起手,理了一下頭髮,把掉下來的幾縷頭髮別到耳後。

  她深吸了一口氣,呼出來。

  她看著賀中哲,目光沒有剛才那麼硬了,但還是冷的,像冬天的鐵。

  「你舅舅下周就回來了。」

  「外婆變成這個樣子,你自己想清楚該怎麼跟舅舅交代。」

  賀中哲的手指從褲兜里抽出來了。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張開,又合攏,張開,又合攏。

  嘴唇動了幾下,像在說什麼,但喉嚨里什麼都沒有發出來。

  談景琳沒有等他說話。

  她轉過身,走了。

  她走到了走廊盡頭,推開了病房的門,走了進去。門關上了。

  賀中哲一個人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很亮,照得他整個人發白。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縮在腳下。

  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被打的臉。

  左臉腫了一點,手指碰到皮膚的時候,有一點點疼,像被針扎了一下。

  他把手放下來了。

  他轉過身,往走廊的另一頭走了。

  走了幾步,停下來。又轉回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站在走廊中間,兩隻手垂著,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最後他走到走廊的椅子旁邊,坐下來了。


  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很硬,坐上去涼涼的。

  他靠在椅背上,頭仰著,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幾塊水漬,形狀像雲,一塊大的,一塊小的,小的在大塊的旁邊,像一朵雲旁邊跟著一朵小雲。

  他看著那些水漬,眼睛沒有眨。

  戚青梨喜歡的人是誰,難道真的是她肚子孩子的親生父親,可是那個男人已經拋棄她了......

  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

  護士推著藥車從他面前走過,輪子在地上滾動,發出隆隆的聲音。

  穿病號服的老頭拄著拐杖從他面前走過,拐杖每一下都杵在地上。

  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小孩走過,小孩在哭,哭聲很大,在走廊里迴蕩。

  賀中哲沒有看他們。他一直在看天花板。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他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

  門關著,上面有一塊玻璃,磨砂的,看不清楚裡面。

  他把手放在門把手上,沒有壓下去。

  站了大概十秒,把手拿開了。

  他轉過身,走了。

  出了醫院的大門,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

  停車場裡停著很多車,他的白色轎車停在角落裡。

  他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手放在方向盤上,額頭抵在手背上。

  呼吸很重,肩膀在抖。

  坐了很久。

  抬起頭,發動了車,開走了。

  病房裡,談景琳坐在外婆的床邊。

  外婆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慢,很輕。

  氧氣罩還戴著,白色的霧氣在罩子裡面一進一出。

  她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蜷著,一動不動。

  談景琳伸出手,握住了外婆的手。

  外婆的手很涼,很乾,皮膚粗糙,像樹皮。

  她把外婆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裡,手指合攏,包住外婆的手指。

  她低著頭,看著外婆的臉。

  外婆的臉上有很多皺紋,額頭上的皺紋很深。

  談景琳從床頭柜上拿了一根棉簽,蘸了水,輕輕塗在外婆的嘴唇上。水塗上去之後,嘴唇的顏色變深了,口子沒有那麼明顯了。

  她把棉簽扔進垃圾桶,靠在椅背上。

  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眼淚。她看著外婆,看了很久。

  「媽,對不起啊。」

  她叫了一聲。

  從小到大,她總是讓媽不省心,現在她是生的孩子,也是這樣,讓人不省心。

  外婆沒有反應。

  她的眼睛還是閉著的,呼吸還是那樣慢,那樣輕。

  談景琳把外婆的手放回被子裡,被子拉上來,蓋到外婆的肩膀。

  她把被角掖好,用手掌把被子壓平。然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眉頭皺著,眉心的豎紋很深。

  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

  病房裡很安靜。

  輸液架上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進管子裡。

  窗外的路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長的亮帶,亮帶正好照在床腳的位置,照在被子上,被子的顏色在光里變淡了,像褪了色。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很輕,越來越近,停在門口。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薈雯探進頭來。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也是紅的,手裡拿著一個保溫袋。

  她看到談景琳閉著眼睛,猶豫了一下,然後把門推得更開一些,輕輕走進來。

  她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柜上,從裡面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倒了一杯水,放在談景琳旁邊的桌子上。

  她沒有說話,站在床邊,看著外婆,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門關上了,很輕,沒有聲音。

  談景琳睜開眼睛,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不燙。

  她放下杯子,繼續看著外婆。

  外婆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談景琳站起來,彎下腰,把耳朵湊到外婆的嘴邊。

  沒有聲音。

  她直起身,坐回椅子上。

  伸出手,把外婆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掖了掖。

  她的手在外婆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像在哄小孩睡覺。

  最後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繼續看著外婆的臉。

  看了很久。

  談京舟只是去出差幾天,家裡卻發生了這麼大的事,談景琳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談京舟,面對自己的弟弟。

  賀中哲害的外婆暈倒中風,談京舟知道這件事是一定會生氣的。

  再加上,他們這對舅甥之間關係本來就疏遠客氣......這下只怕是更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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