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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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城衙門外,秋日的風已帶了些涼意,卷著衙門外石階上的細塵,撲在剛走出大門的兩人身上。

  徐大美抬手攏了攏外衣的領口,她剛從衙役手裡接過那份和離文書,紙頁上的朱印已干透,像燒盡了兩年婚姻里最後一點情誼。

  另一位周硯就顯得茫然的許多。

  徐大美是府城下屬清溪村獵戶的女兒,骨子裡帶著山野里練出的爽利,從十四歲機緣巧合的嫁進周家門起,就沒覺得自己跟那位商戶家的公子合過拍。

  如今文書在手,往後不用再對著周硯溫吞的性子,不用再聽周家下人背地裡嚼舌根說她「山野出身,登不得台面」,只覺胸口壓著的石頭落了地,她自由了。

  身旁的周硯卻完全是另一副模樣。他穿著一身漿洗得妥帖的湖藍色綢衫,手裡的和離文書被攥得邊角發皺。

  他是府城周記商行的二公子,自小在父母和大哥周墨的庇護下長大,凡事習慣了聽家裡的安排。

  當初娶徐大美,本就是因著徐家對大哥周墨的救命之恩,二年前周墨去清溪山收藥材,遇著猛虎,是徐大美的父親拼了命把他救下來,自己卻喪了命。

  後來徐父剛走不到半個月,徐母就改嫁了,還想著分周家給的謝禮銀,徐大美那病重的祖父怕孫女被磋磨,拖著病體來府城求周家,最後不知怎麼商量的,竟讓他娶了徐大美。

  他不是沒反抗過,但在父母的權衡利弊下,他還是娶了徐大美,也因此遭到了朋友的嘲笑。

  他不是想和離的,這二年裡,雖與徐大美的爽朗和他的溫吞總像擰不到一起的繩,日子過得也寡淡,他還真沒想過和離。

  他想不明白怎麼就來府城衙門辦了手續,他心裡卻慌得厲害——家裡父母本就對這門「報恩」的親事看重,希望他們能好好過,但如今他與大美和離了,回去該怎麼說?

  父親怕是要動氣了,母親說不定又要抹淚念叨他不懂事,大哥周墨夾在中間,怕是也難做。

  風一吹,周硯打了個寒噤,望著回家的路,只覺得腳下的石頭都重得挪不開步。

  衙門外的風還沒停,徐大美的輕快勁兒還沒漫下心頭,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碾碎。

  一隊衙役提著鐵鏈快步衝來,寒光閃閃的鎖具「嘩啦」一聲,直直扣向還在發怔的周硯。

  「你們做什麼?!」周硯猛地回神,下意識想掙開,手腕卻被鐵鏈勒得生疼。

  徐大美反應極快,腳下一錯便退到一旁,目光緊緊鎖著衙役,指尖攥緊了懷中的和離文書。

  「做什麼?」領頭的衙役扯著公鴨嗓,眼神掃過周硯,「周硯,周記商行二公子?你家通敵叛國,奉聖旨,六族流放,跟我們走!」

  「流放?」周硯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不可能!我們就是府城的小商戶,怎麼會通敵叛國?」

  「小商戶?」衙役冷笑一聲,「你們仗著京城周家的名頭站穩腳跟,如今京城周家站隊三皇子,三皇子謀事敗露,連帶六族都要流放!你以為躲在府城就沒事了?」

  周硯渾身一軟,腦子裡嗡嗡作響。他雖不管家中生意,卻也知道家裡一直借著京城本家的勢,可從沒想過會牽扯上皇子之爭。

  他張了張嘴,卻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任由衙役拖著往前走,眼底滿是絕望。

  他下意識的看向大美,怎麼辦?

  「你是什麼人?」衙役瞥見站在一旁的徐大美,厲聲問道。

  徐大美立刻上前一步,將懷中的和離文書遞了過去:「我是他前妻,方才在衙門剛辦了和離,這是文書。」

  衙役接過文書仔細核對,確認印鑑無誤後,將文書扔回給她:「既已和離,便與你無關,走開。」

  徐大美接住文書,望著周硯被押走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這變故來得太突然,也太險了。

  周家人怎麼辦?對了她的行李還在周家,如今周家出事,若不趕緊去取,怕是要被一併充公。

  她咬了咬牙,便跟在衙役身後,往府城周家的方向去。剛到周家門口,就見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衙役正拿著棍子疏散人群。

  院子裡亂糟糟的,桌椅、箱籠被搬出來堆在院中,幾個官差模樣的人正清點物品,旁邊還立著「抄沒充公」的木牌。

  「唉,周家這也太倒霉了,京城本家出事,連分支都要流放。」

  「聽說京城那邊的人都已經上路了,這分支算是晚通知的,家裡的東西全要充公,真是家破人亡啊。」


  百姓的議論聲飄進徐大美耳中,她踮著腳往院裡望,只見周硯的父母癱坐在台階上,母親捂著臉哭個不停,父親臉色灰敗;

  周墨和妻子站在一旁,大嫂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大哥嘴裡不知在跟官差說些什麼;還有周硯的妹妹,躲在大嫂身後,嚇得瑟瑟發抖。

  周硯被衙役推搡著進了院子,剛站穩,就被另一個官差喝住:「都站好!明日一早就啟程流放,今日先看管起來!」

  周家人沒看見徐大美,以為是徐大美沒找到,眼下也不是詢問的時候。

  徐大美看著眼前的混亂,心裡一陣複雜。她沒敢上前,只是在門口徘徊,她的東西還在的房間裡,現在是不是也被充公了?

  徐大美望著周家院內的混亂,心頭像被塞進了無數個問題,解不開,沉得發悶。

  她與周硯這場倉促和離的由頭,竟起於一場實打實的爭執,甚至稱得上動手。

  徐大美打小在清溪村的山野里長大,爬樹追兔是家常便飯,骨子裡帶著股不受拘束的野勁兒。

  兩年前嫁進周家,不是沒試著收斂性子,大嫂握著她的手教她捏著帕子行屈膝禮,教她吃飯時筷子不能碰著碗沿,她都耐著性子學,哪怕身體繃得發酸,也想著這是祖父求來的安穩日子,得好好經營。

  可有些人的性子,就像山間的野藤,哪是輕易能捆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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