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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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很安靜,有學生在小聲說「好漂亮」,有學生掏出手機想拍照,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又放下了。

  陸慎行把試管放回試管架,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兩行方程式,然後開始講原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從滲透壓的基本概念講到半透膜的選擇性透過,從溶質濃度的計算講到細胞在低滲溶液中的吸水脹破。

  他講這些的時候,手指在黑板上點過每一個關鍵術語,節奏穩如老狗。

  講完之後,他把試管拿起來,遞給第一排的學生。

  「傳下去,都看一看。」

  試管從第一排傳到第二排,從第二排傳到第三排。

  傳到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手裡的時候,他握得太緊了,手指上的汗讓玻璃變得滑不留手。

  他換手的動作慢了半拍,試管從他的指尖滑了出去。

  那一瞬間,教室里響起了一片吸氣聲。

  試管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瓶口朝下,直直地往地上落。

  陸慎行下意識的動了。

  他的手從講台邊緣彈出去的速度不是正常人該有的。

  不是快,是准。

  他的右手像一把突然展開的扇子,五指張開,在試管距離地面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接住了它。

  是的,沒錯,不是抓,是接。

  手指從兩側合攏,中指和無名指卡住試管的中段,食指和拇指扣住管口和管底,整個試管穩穩地停在他的掌心裡,一滴液體都沒有灑。

  整個過程不到零點五秒。

  他的身體甚至沒有從講台後面完全探出來,只是上身前傾了一下,手臂伸出去,然後收回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教室里安靜了差不多三秒鐘,然後炸了。

  「臥槽臥槽臥槽!!!」

  「老師你手速也太快了吧!」

  「我都沒看清是怎麼接的!」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臉漲得通紅,手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發抖。

  陸慎行把試管放回試管架,看了他一眼,說了句「沒關係」,然後把試管架上剩下的那支備用試管拿出來,遞給他。

  「拿這支,握這裡,虎口卡住管口下方,不要握管身。」

  男生接過試管,握法變了,手不抖了。

  他低著頭把試管傳給下一個同學,臉上的紅色一直沒退下去。

  後排,陳靈兒沒有看試管。

  她在看陸慎行的手。

  那雙手此刻正撐在講台邊緣,骨節分明,指甲修得乾乾淨淨,虎口處的皮膚光滑緊實。

  她盯著那雙手看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收回了目光,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字很小,只有她自己能看清。

  下課之後,陸慎行沒有馬上走。

  他把實驗器材收回手提箱,試管和燒杯分別用軟布包好,放回箱子裡,扣好搭扣。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教室里還剩幾個學生在收拾東西,有人慢吞吞地往書包里塞課本,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水。

  他提著箱子走出教室,走到走廊上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陸老師。」

  他轉過身。

  陳靈兒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那本分子生物學,書不再夾在胳膊底下,而是用兩隻手端著,像是端著一件需要小心對待的東西。

  她的表情和上次在樓梯上攔住他的時候不太一樣,少了一些審視,多了一些不太確定的東西。

  「什麼事?」陸慎行問。

  「您那個接試管的動作,練了多久?」

  陸慎行看著她,沒有馬上回答。

  走廊里有別的班的學生經過,幾個男生打打鬧鬧地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差點撞到陳靈兒。

  她側了一下身,讓過去了,但目光一直沒離開陸慎行的臉。

  「不是練的,手穩是天生的。」陸慎行隨口解釋道。

  說完他便提著箱子走了。


  淺藍色襯衫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樓梯口。

  陳靈兒站在原地,手裡那本書被她攥得緊了一下,又鬆開了,但蹙起眉頭卻沒有放鬆。

  ……

  回到辦公室,方晴正在往馬克杯里倒咖啡,看到陸慎行進來,朝辦公桌的方向努了努嘴。

  「孫老師給你的,放在你桌上。」

  陸慎行放下手提箱,看到桌上多了一張列印紙,上面是孫建國工整的手寫筆記。

  標題是「聽課反饋」,下面列了三條優點和一條建議。

  優點寫得很具體。

  「板書設計合理,圖文結合」、「語言簡練,無廢話」、「實驗演示直觀,激發興趣」。

  建議只有一句話:「提問時可以多給中等生機會。」

  他把那張紙折了兩折,夾進了教材里。

  方晴端著咖啡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教材封面,又看了一眼他的臉。

  「陸老師,你是不是每個學生叫什麼名字都記住了?」

  「差不多。」

  「三班四十多個人,你才上幾節課?」

  「四節。」

  事實上,陸慎行拿著花名冊點一遍名,就能記得清清楚楚。

  方晴喝了一口咖啡,被燙得嘶了一聲,放下杯子,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你知道嗎,有些老師帶一個班帶了一個學期,學生名字都叫不全。你倒好,四節課全記住了。」

  她頓了頓,又道:「你們班有個叫陳靈兒的,你有沒有印象?坐最後一排的那個短頭髮女生。」

  陸慎行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全校第一,從高一入學到現在,每次大考都是第一,從來沒掉下來過。不是那種死讀書的類型,你跟她說什麼她都能接住,知識面特別廣。獨丘中學這種學校,能拿全校第一的學生,放全市也是前十的水平。就是……人有點傲。」

  方晴把咖啡杯轉了個方向,杯口朝向陸慎行,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

  「她家裡有錢,她爸是做建材生意的,青天市一半工地的沙子水泥都是她家供的。她媽更厲害,是我們市教育局的副局長。你說這種家庭出來的孩子,要錢有錢,要資源有資源,腦子還比別人好使,能不傲嗎?」

  陸慎行翻教材的手停了一下,但那個停頓太短了,短到方晴不可能注意到。

  「她前幾任任課老師都跟我吐槽過,說這學生不好教。不是她不聽話,是她太聰明了,你講的東西她一耳朵就能聽出有沒有含金量。你要是講錯了,她不當面指出,但她會在課後去找別的老師確認,然後下一次課就再也不看你了。」

  方晴說到這裡笑了一下,把咖啡端起來吹了吹。

  「但你好像還沒被她淘汰。」

  陸慎行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隨後他把教材翻到了下周要講的那一頁,用鉛筆在頁邊做了一個記號。

  方晴見他不說話,聳了聳肩,端著咖啡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

  下午第二節課後,陸慎行去了實驗樓。

  他越來越習慣這間實驗室了。

  每天下午來一趟,開門,反鎖,打開培養箱,拿出培養皿,觀察十分鐘,記錄,放回去,鎖門。

  整套流程像手術前的準備工作一樣標準化,每步都落在固定的時間點上。

  今天他把培養皿拿出來的時候,黑色異形和昨天一樣,三厘米長,彎曲的弧形,深黑色的表面覆蓋著細密的絨毛狀突起。

  它安靜地躺在培養皿底部的瓊脂表面,末端的那個小小的凸起微微翹著,像是在嗅空氣中的什麼氣味。

  陸慎行把手伸到培養皿上方,懸停在那裡,距離黑色異形大約五厘米。

  他的手掌和黑色異形之間隔著一段空氣,沒有任何物理接觸。

  他的呼吸放得很慢,整個人的身體處在一個高度可控的靜止狀態。

  黑色異形的末端凸起縮了一下。

  不是彈跳,不是劇烈扭動,只是那個凸起微微收縮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試探性地重新伸展開來。

  它沒有逃跑,沒有應激,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緊張。


  這是在感知?

  應該是。

  陸慎行越來越確定這一點。

  這東西在感知他的手,他手心的溫度,他皮膚散發出來的某種信號,雖然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信號。

  他把手收回來,後退了一步。

  黑色異形在培養皿里不動了,連那種緩慢的蠕動都停了,像一塊真正的死物,安靜地、耐心地等待著什麼。

  他拿出筆記本,在當天的記錄欄里寫下了幾行字。

  「第二天,無變化。在我面前仍無明顯應激反應,原因不明。」

  寫完之後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

  這個抽屜是實驗台下方的一個小抽屜,他上周從總務處領了一把小掛鎖,把抽屜鎖上了。

  鑰匙和實驗室的鑰匙串在一起,三把鑰匙:家門、實驗室、抽屜。

  臨走之前,他檢查了一遍窗戶的插銷,檢查了門鎖,拉開窗簾看了一眼窗外。

  實驗樓後面是學校的圍牆,圍牆外面是一片舊居民區的屋頂,灰色的瓦片錯落有致,幾隻鴿子站在屋脊上,咕咕地叫。一切正常。

  他鎖了門,下了樓。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從樓梯間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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