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爬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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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點了點頭,沒評價。

  沈嫣然站在旁邊等了大概五秒鐘,發現他就這個反應,哼了一聲,轉身回廚房端自己的那碗去了。

  她在餐桌那邊坐下來,和陸慎行隔了半個客廳,兩個人各喝各的湯,誰都沒說話。

  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很低,一個綜藝節目裡的人笑得前仰後合,塑料一樣的笑聲在屋子裡滾來滾去。

  吃完飯沈嫣然收了碗去洗,陸慎行則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翻了翻下周一的課表。

  獨丘中學的作息表附在郵件附件里,第一節課八點開始,他的課排在周二和周四,周一上午是全體新教師的歡迎會。

  他沒什麼需要準備的,原主的知識儲備足夠他閉著眼睛講完整個學期的內容,真正需要花心思的事情不在教材里。

  沈嫣然洗完碗出來,在客廳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坐下來。

  最後她沒坐,回了自己房間,關門前丟下一句:「我今晚早點睡,昨天排練累死了。」

  門關上了。

  陸慎行繼續看了十分鐘書,合上教材,去衛生間洗澡。

  洗完出來的時候走廊的夜燈已經亮了,昏黃的燈光把整條走廊照得像一個狹長的暗室。

  他經過沈嫣然房間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門縫裡沒有光,安安靜靜的,她已經睡了。

  他回到自己房間,把門開了一道縫。

  不大不小,十厘米左右,和昨晚一樣。

  走廊的夜燈光線從門縫裡透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那條窄窄的光帶。

  他躺到床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腹部,手指搭在一起,感受著自己的心跳。

  七十五次左右。

  規律,平穩,沒有任何不適。

  胸口那個位置,心臟旁邊,那個小小的存在感還在。

  周醫生說那個東西是黑色的,他看到的是白色的。

  這個分歧在他在腦子裡已經轉了很多圈,目前還沒有找到任何合理的解釋。

  但詭異的是,他對這件事並不感到恐懼。

  一個正常人在發現自己心臟里長了一個東西、而且那個東西的顏色在不同人眼裡不一樣的時候,應該恐懼。

  陸慎行很清楚這一點。

  但他也確實不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外科醫生在面對一例複雜手術時才會有的感覺。

  專注,冷靜,以及一絲絲亢奮。

  原主那一百五十的智商在這一點上和他達成了某種共識:一個無法被解釋的現象,就是一個必須被解決的問題。

  他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樓上的腳步聲停了,樓下電視機的聲音也關了,整個樓棟像一頭巨大的動物進入了深度睡眠。

  窗外偶爾有車經過,車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掃進來,在天花板上劃一道弧線,然後消失。

  但他沒有睡著,而是等了很久。

  他的意識像手術台上的無影燈,均勻地覆蓋在整個身體上,沒有死角。

  他能感覺到床墊的硬度,被子的重量,枕頭的高度,以及門縫裡透進來的那一條光帶的位置。

  那條光帶落在地板上,距離他的床沿大約四十厘米,他的視線方向正好能看到門口的那道縫隙。

  時間過得很慢。

  走廊里沒有任何聲音。

  十一點,大概吧,他不確定。

  但根據樓道里的聲控燈滅掉之後多久才有人經過來推斷,應該已經過了十一點。

  原主說沈嫣然每天半夜會趴到他身上,原主說的「半夜」具體是幾點?

  原主的記憶里沒有明確的時間戳,只有「醒來的時候她在上面」。

  夜燈的光線從門縫透進來,始終是那個亮度,沒有被人遮擋過的痕跡。

  應該快到凌晨了。

  他只能通過窗外天光的微弱變化來判斷,但這些信號太模糊了,不足以給出精確的時間。

  他只知道已經過了很久,久到他的身體開始出現那種深度放鬆狀態下才會有的細微生理反應。

  呼吸平穩,心率緩慢,肌肉鬆弛。


  但意識則像一盞油燈,在這黑暗之中持續等待。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

  不是腳步,是布料摩擦門框的聲音。

  有人把他房間門推開了,推得極慢極慢,像怕驚動什麼。

  那道十厘米的門縫一點一點變大,走廊里的光線順著門縫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

  他沒有睜眼。

  呼吸不變,心跳不變,像個嶄新的植物人。

  這是他在手術室練出來的本事。

  在有需要的時候,他可以控制自己身體的每一個可被觀察的參數,包括瞳孔的反應。

  腳步聲近了。

  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任何聲響,只有一點若有若無的摩擦聲。

  那個人從門口到床邊,用了差不多六七秒。

  陸慎行聞到了她的氣味。

  洗衣液,洗髮水,以及一種屬於沈嫣然的特殊香味。

  不是香水,是皮膚底下透上來的那種體溫加熱過的氣息。

  被子被掀開了一個角。

  床墊微微下陷,一隻手撐在他身側,一個溫熱的身體壓了上來。

  身體的重量通過那一隻手傳遞過來,他精確地判斷出那個重量大約四十五公斤,分布在他的胸腔到腹部的位置。

  對方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呼吸噴在他的鎖骨上,頻率比正常睡眠時快了一些,大概每分鐘十六到十七次。

  雖淺,但不紊亂。

  陸慎行的身體一動不動。

  他的心跳沒有加速,呼吸沒有變化,肌肉沒有緊繃。

  他的身體在「熟睡」這個模式里運行得完美無缺,所有的生理指標都維持在一個深度睡眠狀態下應有的水平。

  但他同時在記錄大量數據。

  對方的體溫比他高大約零點五度,這是正常的,女性在排卵期後基礎體溫會升高。

  她壓在他身上的方式是趴著,像要把身體最柔軟的部分貼在最溫暖的地方。

  同時她的手放在他的左胸口,掌心正對著他的心臟,五根細膩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感受他的心跳。

  然後那個重量轉移了。

  沈嫣然沒有壓在他胸口,而是趴在了他的腹部。

  她的頭擱在他的肚子上,臉埋在衣服的布料里,呼吸隔著一層棉布透進來,熱乎乎的。

  然而有一些髮絲透過薄睡衣的布料扎在他的皮膚上,痒痒的。

  陸慎行在黑暗裡產生了一個極其清晰的認知:沈嫣然趴在他腹部的位置,恰恰是小腸所在的位置。

  她呼吸的熱氣透過衣服噴在他的皮膚上。

  那個位置、那種溫熱,加上原主那天晚上剛看完的那本懸疑小說里恰好有一段關於被剖腹取腸的描寫,加在一起,原主的一百五十智商大概全用在別的方向了。

  人生理上的正常溫度和觸感,在他腦子裡被加工成了一出恐怖片。

  所以原主覺得這是姐姐要吃他的腸子。

  陸慎行的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這小子,一百五十的智商,在感情這件事上大概是個負數。

  沈嫣然在他腹部趴了大約二十分鐘,期間調整了好幾次姿勢,每次都是微微側頭換一邊,像是找個更舒服的角度。

  陸慎行在黑暗裡睜開了眼睛。

  他微微偏頭,低下頭看她。

  夜燈的光線從門縫裡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

  睫毛很長,鼻樑挺直,嘴唇微微張著。

  他看了兩秒鐘,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睛。

  舒服了。

  這一次,他的呼吸真的變慢了,心率真的降下來了,身體的各項參數逐漸恢復到真實的睡眠狀態。

  他最後清醒的念頭是:原主不僅情商低,閱讀理解能力大概也不太好。

  ……

  第二天早上陸慎行醒來的時候,床上只有他自己。

  被子蓋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的位置上留著一個淺淺的凹痕和幾根黑髮,床單上有一個被體溫壓出來的褶皺,但已經涼了。


  沈嫣然大概很早就起了,也許六點,也許更早。

  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昨晚沈嫣然趴在他腹部的那二十來分鐘裡,他的身體維持了太長時間的固定姿勢,頸部肌肉有點僵。

  他轉了轉脖子,活動了一下肩胛骨,發出了兩聲輕微的咔嚓聲。

  廚房裡有人在動鍋鏟。

  陸慎行穿好衣服出了臥室,路過衛生間的時候朝裡面瞟了一眼。

  洗手台上的杯子裡,藍色牙刷的刷毛上還掛著水珠,說明有人用過之後沖洗過了。

  粉色牙刷歪在杯子外面,刷毛上擠著一截牙膏,還沒用。

  沈嫣然站在灶台前,穿著一件居家的長袖T恤,頭髮隨便扎了一個丸子頭,露出後頸一小節白白的皮膚。

  她在煎蛋,旁邊的鍋里水開了,麵條在裡面翻滾。

  聽到腳步聲,她頭都沒回,用鍋鏟指著灶台邊上的一碗麵條說:「你的面在灶台上,自己端。」

  灶台上有一碗已經撈出來的麵條,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戳開之後黃色的液體會流出來,拌進面里剛好。

  旁邊小碟子裡還有幾塊排骨,是昨晚剩下的,她用微波爐打過了,肉香味隔著半間屋子都能聞到。

  「你的呢?」陸慎行問。

  「吃過了。」

  陸慎行看了一眼灶台和水池。

  沈嫣然用過的碗已經洗了,扣在碗架上,碗底的水還沒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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