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縱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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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5章 縱敵

  林海感覺自己的耳膜都快要被震裂了,步兵大陣前,連成一線的橘紅色火舌此隱彼現,白茫茫的硝煙一團團升起,連綿不絕的火炮轟鳴聲奏出一首追魂奪命的協奏曲。

  伴隨著這震耳欲聾的悽厲樂章,十門裝填公孫彈的威遠炮,以及二十門裝填霰彈的佛郎機,怒吼著將數以萬計的鉛子噴射而出。

  密密匝匝的彈雨呼嘯著飛向李魁奇所部,玩命衝鋒的海盜頓時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一般,數不清有多少人在一瞬間翻倒在地,前面幾排差不多被一掃而空。

  被射成馬蜂窩一般的屍體在倒地前濺射出星星點點的鮮血,如同一朵朵艷麗的死亡之花,在耀眼的陽光下綻放開來。

  刺鼻的血腥味在戰場上瀰漫開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遠遠傳來,放眼望去只見哀鴻遍野,以及無數朝著銅山城狼奔豕突的背影。

  「開炮的時機早了點,總座,該下令追殺了。」吳國毅的聲音從耳邊傳來,這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漢子仍是語聲淡漠,不帶一絲情感。

  「追他作甚?」林海從剎那間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就讓李魁奇回去繼續給那姓鄭的添亂罷,如果他還沒死的話。」

  李魁奇的確還沒死,但也已經被嚇丟了魂,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猛烈的火力,之前還紅著眼想憑白刃衝鋒擊垮林海,在火炮齊鳴的那一剎那什麼念頭都沒了,只顧著調頭逃命。

  老大都是如此,其他小弟們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沒有人再管什麼後退者死的軍令,也沒有人再去惦記那高額人頭賞。

  去他媽的,先保命要緊!奔涌的人流瞬間就改變了方向,先是如潮水一般湧來,如今又像潮水一般退去。

  將近四里地,這幫海盜只花了不到一盞茶功夫就逃到了銅山城下,丟下滿地的死屍和跑不動的重傷者不管不顧,中間都不帶歇氣的。

  「第四局打掃戰場,其餘各局回營。」林海見李魁奇所部徹底退回去了,這才下令收兵。

  這時,吳國毅在一旁提醒道:「總座,先派出伏路兵罷。」

  林海於是又追加了一條命令,他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銅山城,只見那城門遲遲沒有打開。

  「大當家,為何不給李某開門?」驚魂未定的李魁奇在城下高聲大喊,語氣中帶著一絲哀求。

  「李頭領,鄭某再三申明,堅守不出方為上策。你卻一意孤行非要出戰,如今怎麼樣?」鄭芝龍決定要好好殺一殺李魁奇的氣焰。

  李魁奇聞言沉默不語,早已沒了往日那般志盈氣滿的模樣,只聽鄭芝龍接著又道:「鄭某不是不肯給李頭領開門,只是擔心那賊軍尾隨潰兵入城,壞了我嬰城固守的方略……」

  這時,劉香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城頭,在一旁進言道:「大當家,那林賊已經收兵回營了。」

  鄭芝龍聞言舉起望遠鏡一看,果然林海的部下已經在列隊回營,另有一撥軍隊前出到戰場上,一邊撿拾兵器,一邊砍頭。

  那些被砍頭的有些是屍體,有些是傷員,鄭芝龍和李魁奇一樣也裝作沒看見,只是下令道:「開門,放李頭領所部進來。」

  李魁奇部陸續進城以後,陸軍部官兵也都撤回了營寨,炮兵局把那四十門火炮又用騾子馱了回來,其中有十門佛郎機壓根就沒用上。

  第四局也已打掃完了戰場,砍下的人頭和繳獲的軍器堆積如山,吳國毅正帶著莫彧等中軍識字負責清點。

  林海看望了傷兵之後,走回中軍帳時對蝰蛇吩咐道:「你去石司令那裡走一遭,命他給陸軍部送些糧食過來。」

  「標下得令!」蝰蛇躬身領命。

  卻見林海走到他身邊,附耳低語道:「還有一件事,你單獨說給石司令聽,絕不可讓第三人知曉……」

  蝰蛇走後不久,林海在中軍帳里聽取了吳國毅的匯報,此戰共斬首五百四十九級,繳獲鳥銃、腰刀等軍器合計四千餘件,此外還有少量的散碎金銀、貴重首飾等,都是海盜帶在身上的。

  「對方戰死加重傷的一共才五百多人?」林海聽完後有些詫異,他還以為光是最後那一輪炮擊就打死了六七百人,加上前面鳥銃、火箭打死的怎麼也有七八百了。

  「是的,總座,開炮的時機還是早了一點,散子要在五十步內打出效果最佳,二、三十步打更好。」吳國毅在帥案前回道。

  林海聞言點了點頭,散子出膛時往各個方向飛的都有,距離太遠了很多直接打到地上了,有些飛得高的掉下來又沒有足夠動能。


  這些彈丸的重量也就是一錢上下,存速能力差得很,本來射程就不遠,而且遠射還會造成大量散子的浪費。

  當然太近也會存在散布太小,大量散子都打在同一個人身上也是一種浪費,但這種情況畢竟還是少,誰也不會等敵人到眼前了才開炮。

  總而言之,輕炮打霰彈的玩法也並不是那麼好使,沒有素質過硬的炮兵還真玩不轉。

  尤其是面對騎兵的時候,誰有那個定力把敵人放到五十步以內開火?不過炮兵局畢竟是新成立的,未來要走的道路還很長。

  「總座,屬下認為炮兵局沒有存在的必要,直接把火炮下放到各戰兵局就行了。與其讓炮兵局百總統一指揮,還不如由各局百總分別指揮。」吳國毅接著又說道。

  「這事我會考慮的……」林海畢竟是第一次在陸戰中使用火炮,過去他對輕炮打霰彈的玩法理解得還是不夠深刻。

  不過他也知道不久後,西歐各國就要興起把輕炮下放到團級的風氣。而明軍一直就是這麼做的,甚至某些輕炮都下放到隊級了。

  他之所以要成立炮兵局,主要還是想為陸戰重炮部隊打下軍官基礎,但如今看來這個想法有些天真了,兩者的使用模式有很大差別,光是指揮層面上就完全不同。

  明軍的將領不是傻子,西歐的軍事家也不是傻子,穿越者要是以為自己能輕易勝過這些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那未免有點太天真。

  「國毅,我想不光是炮兵局,火箭和鳥銃的使用也有不足之處。總而言之,陸軍部的編制以及戰術都有可改進的地方。」

  林海想了想之後說道:「回東番後,這件事請你通盤考慮一下,上一個詳細條陳給我,包括改進需要花費多少銀子都要做出預算,到時我會讓財務司派人協助你。」

  「是,總座!」吳國毅點頭答應下來,忽然又問道,「總座,你說的這個編制改進包括夜不收軍嗎?」

  「唔……這個你也寫進條陳里罷。」林海模稜兩可地回了一句。

  關於夜不收軍,他這幾天已有通盤考慮,包括人事、裝備、戰術和未來的發展路線。這支軍隊他不打算放到陸軍部的框架下,至少暫時是這樣。

  不過,林海也想看看吳國毅究竟是什麼思路,或許能給自己做些參考。畢竟吳國毅可以說就是騎兵出身,而且還實際參加過東亞水平最高的戰爭。

  銅山城中,李魁奇也已清點過部下的傷亡,原來這一戰的傷亡遠沒有他想像中大,僅從人員損失上來說並沒有讓他李某人傷筋動骨。

  只不過,李魁奇個人的威望從此一落千丈,這次敗仗反而印證了鄭芝龍的先見之明,再想壓倒他可謂是千難萬難。

  李魁奇十分悔恨,自己不該在後來的潰敗中表現得那麼狼狽,反倒是劉香那廝雖然也打了敗仗,但卻再一次證明了他的驍勇。

  正當李魁奇把自己關在房中生悶氣,忽然親信小弟來報:「大哥,劉頭領來了。」

  「他來作甚?看我李某人的笑話嗎?」李魁奇心裡更加不爽,但想想如今鄭芝龍一家獨大,他還確實要和劉香搞好關係,於是整理整理心情迎了出去。

  「李大哥,劉某今日上門,是來給你老賠罪的。」劉香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李魁奇頗為意外。

  「香老這話從何說起?」李魁奇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關於鍾六哥舊部這事,劉某知道李大哥心裡有氣。這事兄弟確實得了些便宜,但這也是沒辦法,劉某手下在海戰中陣亡了一大半,還望李大哥理解。」劉香說話仍是客客氣氣的。

  「原來香老是為的這事,伱多心了,這事我從未怪過你。」李魁奇立馬就反應過來,劉香這是和自己想一塊去了,如今的局面也只有兩人一致進退,才能像過去那樣保持相對獨立的地位。

  他乾脆把話挑明了,接著又說道:「不過香老說兄弟心裡有氣,那倒也不假,不過這氣並不是衝著你香老。」

  李魁奇和鍾斌當初是同時投奔的李旦,這兩人原本就是一起在海上混的,鍾斌手下也可以算半個李魁奇手下,所以這事確實是鄭芝龍和劉香聯手擺了他一道。

  「李大哥既是這般說,那兄弟就放心了。」劉香聞言回道,兩人本就不是一路人,過去也有不少嫌隙,一時之間兩人都不知再找些什麼話說。

  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後,李魁奇開口道:「香老,你說咱們如今被那姓林的困在這城中,何時是個了?」

  劉香道:「管他娘的,反正東山灣在咱們手上,那姓林的也困不死咱們,就跟他耗唄!」


  金鑾灣,蝰蛇已經來到定遠號的船長室中,正在和石壁竊竊私語。

  聽完蝰蛇的話後,石壁頗有些驚訝:「總座可說了為何要如此?」

  蝰蛇搖頭道:「沒說,他說讓你也不要去問他,照做就是。」

  石壁猶豫了半天,最後答應了下來:「成,你去回報總座。這事我去辦,成與不成還要看那姓鄭的。」

  蝰蛇回報林海之後,又過了幾天,一個月黑風高的清晨,銅山城裡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總座,銅山城裡突然起火了,伏路軍沒有傳來任何軍情,這廝怕是從海上突圍了。」吳國毅快步走進中軍帳,對正在邊吃早飯邊看兵書的林海道。

  「知道了。」林海聞言合上了手中的兵書,「派人去銅山城看看罷,海上之事自有海軍應對,國毅無需操心。」

  此時,鄭芝龍早已率領部下離開東山灣,正乘著橫風橫渡海峽。

  幾個時辰前,他突然叫醒李魁奇和劉香,說是已與林海的大舅哥石壁達成了私下協議,只要交還俘虜,並且奉上三萬兩銀子買路錢,就放他們突圍而去。

  李魁奇和劉香半信半疑,紛紛表示大哥你走前頭,鄭芝龍也一口答應下來。

  眾海盜悄悄打開北城門,登上海船,鄭芝龍所部走在前頭,東山灣口果然沒有傳來任何動靜。這等月黑風高的夜晚,海船隻要駛入外海,敵軍再想追擊就很難了。

  大約一半船隻走脫之後,鄭芝龍手下向海軍部哨船交還了俘虜,那位傳說中的水軍將領果然還是講信用的,也沒有再發送信號,走在後頭的李魁奇、劉香所部也安然離去。

  「他娘的,老子還以為這姓林的治軍多嚴哩,原來也和其他朝廷武將一個德性,他那什麼大舅哥竟為了三萬兩銀子私自縱敵。」劉香獨自一人站在船頭,看著黑沉沉的海面暗暗忖道。

  這時,黃三忽然走了過來:「大哥,有個事我忽然想起來……」

  聽完黃三的話後,劉香驚訝地問道:「你是說林海那個姓石的大舅哥是劉某的昔日兄弟?」

  「是啊,名字叫石壁。」黃三接著又道,「怎麼?莫非大哥沒有這麼個兄弟?」

  劉香道:「有倒是有,只是沒想到是他,老子還以為是同名同姓的。」

  黃三聞言大喜,接著又試探道:「那這事大哥怎麼想,要不要去投了那林千戶?」

  「投個屁,老子在海上逍遙自在慣了,不耐煩給皇帝老兒賣命。」劉香說著又道,「何況那石壁如此肆意妄為,我料姓林的未必能容得下他。」

  ~~~

  「石司令,你私自縱敵,該當何罪?」中軍帳里,林海拍著帥案站起身來,對前來負荊請罪的石壁勃然作色。

  「屬下任憑總座發落,絕無怨言。」石壁跪在帥案前,接著又道,「我與那鄭賊私自議和,都是為了換回被俘虜的兄弟,何況那姓鄭的還交了三萬兩銀子買路錢。」

  「三萬兩銀子?你可知鄭賊在東山灣里的那些船值多少銀子?」林海說著又道,「何況這是銀子的事嗎?鄭賊是我軍的大敵,如今好不容易將其圍於死地,一旦被你放走,何日能滅此賊?」

  「林兄,你消消氣,消消氣……」這時,一旁的許樂天開口打圓場了,他是事後被石壁請來幫忙說好話的,畢竟俘虜里也有他和楊家兄弟的人。

  其實林海和石壁這雙簧一方面是演給陸軍部戰兵看的,另一方面也是演給李、許兩家看的,畢竟鄭芝龍是他們的大仇。

  石壁把許樂天請來說好話,更顯得這事確實是他私下乾的,而非出自林海授意。

  「林某有今日,全靠義兄和許三叔提攜,鄭賊害死了老船主,我與他可謂是不共戴天之仇!」林海越說越激動,眼中幾乎流下淚來,「如今眼睜睜看著此賊逃出生天,你叫我如何消氣?」

  「林兄,其實這次要殺那鄭賊,原本也不容易……」許樂天在一旁說了句實話。

  「要是請來俞大帥麾下的官兵,也不是完全沒機會。」林海聽到這話後,語氣終於和緩了一些。

  「行了,林兄,這事石司令的確有錯,但也情有可原。你就賣我許某人一個面子,別再計較了。」許樂天繼續勸道。

  「不行,此事雖是情有可原,但終是干犯軍法了。」林海說著又道,「石壁,免去你海軍部司令之職,降為定遠號船長,你可服氣?」

  「我……服氣。」石壁聞言有些吃驚,這可是事先沒商量好的,他沒想到會有這麼重的處罰。


  當天晚上,林海私下找到石壁,笑著對他說道:「大舅哥,這次讓你受委屈了。」

  石壁悶悶不樂道:「你為何要免掉我的職務?」

  「這有什麼關係?你仍然是公司的董事會成員。」林海說著又道,「而且,我覺得你該當熟悉一下西洋戰船了,要不然你這個司令也是有名無實,這次對你來說正好是個機會。否則以你在公司的地位,很難找個由頭把你打發到船上去歷練。」

  「那我的海軍司令職務什麼時候能恢復?」石壁仍是有些不爽。

  「等你能像米格爾一樣指揮西洋艦隊在海上決戰的時候罷。」林海說著又道,「甲米地船廠的那幾個大匠就要來了,等他們到來之後,公司就要開始大規模造船了,只造西洋船。」

  「哦?要造定遠號這樣的大船麼?」石壁聞言也有些激動,畢竟海軍是他在公司的基本盤。

  「不,不,那還為時尚早,木材陰乾的時間也還不夠。我們先從小船造起,這也是補齊海軍部的短板,免得再像這次一樣,鄭芝龍這廝龜縮在海灣里,咱們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林海說著又道:「當然,定遠號也是要大改的,這事我會親自負責。改完之後這船將會比現在靈活得多,我希望你是第一個能熟練指揮這種新式戰船的船長。」

  「妹丈莫非在說笑,你還有時間親自造船?」石壁聞言有些詫異。

  「會有的……過一段時間你自然就明白了。」林海說這話時若有所思,石壁需要沉澱下來做些具體的事,他林某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所不同的是,石壁是需要借這些事來提升自我,而林海卻是那些事離了他不行。

  畢竟在這17世紀初的地球上,沒有人比他林海更懂風帆戰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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