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徵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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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創投資領域,最稀罕的不是錢,而是耐心。

  資本的邏輯是逐利,流動的邏輯是避險,而耐心,是這兩者的反義詞。一個願意花五年等一個項目長大的投資人,比一個能開出五千萬支票的投資人更稀有。

  但耐心這東西有個悖論:越稀缺的人越不敢輕易動用它。因為每一次耐心的投入,都意味著數年的等待,而等待的結果可能是竹籃打水。

  所以大多數資本選擇不等。不是不想,是不敢。

  林風從前不大琢磨這類問題。但最近幾個月,他頻繁想起周公子辦公室里那些跟科創無關的書——那些書未必是閒來翻的。

  當一個人在這個行當里待了足夠久,見過足夠多項目從滿懷希望走向悄無聲息,自然會對一些更根本的問題產生興趣。

  技術轉移這行有個殘酷的真相:大多數項目的失敗,不是因為技術不行,是因為沒等到對的人、對的時機。資本等不了,市場等不了,連教授自己有時候也等不了——論文發了、職稱評了、專利掛在學校的TTO辦公室里落灰,再過幾年維護費到期,自動放棄。

  一個技術從實驗室到產線,平均需要五到十年,而大多數基金的存續期只有七到八年。這就是錯配的根源。

  所以周公子說這個行業最後拼的不是技術,是耐心。

  ......

  五個月後。魔都,江邊某棟寫字樓。

  林風站在一間剛裝修完的辦公室窗前,江面上有船緩緩駛過。

  這間辦公室不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從地板到天花板,視野開闊。

  公司全稱OrigoSphere Capital,簡稱OR資本(不是OS),取單詞的前兩個字母。Origo在拉丁語裡是「起源」,Sphere是「領域」與「範圍」的融合。名字是林風找了技術轉移領域一個資深專家幫忙起的,那位專家除了技術轉移之外,還喜歡一些風雅的事情,例如曾經寫了一首《技術轉移之歌》。

  公司里沒人叫全稱。從第一天起,所有人都叫它「OR資本」。

  秦川這次也來魔都,參加完揭牌就走了。他現在管著江城那邊技術轉移公司的日常運營,手底下帶了幾個人,業務量穩定增長,大部分是之前積累的高校和企業客戶、以及他們的推薦,依靠口碑和信任。基金這邊的事他不參與,只是在項目層面會偶爾配合。兩邊公司獨立運營,各有各的盤面。

  揭牌那天,魔都下了小雨。儀式很簡單,沒有剪彩,沒有致辭,沒有媒體。幾個投資方、一群老朋友包括周公子和蘇晚,還有合作比較深入的機構、商會、企業家。

  「恭喜。以後行業里又多了一家能看早期硬科技項目的基金。」蘇晚祝賀道。

  林風回:「還得蘇總大力支持,源創的技術轉移網絡是能做好這件事的關鍵底氣啊。」

  「那是自然。」

  蘇晚調任源創魔都總部副總裁兼中部區域負責人,江城魔都兩頭跑,偶爾會在項目層面上與林風有交集,但日常合作是由總部的另一個副總裁對接。

  這是周公子的安排。

  ............

  第二天,林風在會議室召開了第一次正式團隊會。

  趙衡和兩位新同事參加了會議。兩位新同事一男一女——男的叫許錚,之前在會計師事務所做了幾年財務盡調,轉行做投資分析;女的叫程音,從某高校TTO出來,做了多年的技術轉移。兩個人都是趙衡招的。她招人的標準很明確:不看學歷背景,看能不能在十分鐘內把一個複雜問題說清楚。

  林風把OR資本的定位再次明確:不是做傳統VC,是做概念驗證基金——專注早期硬科技,從技術商業化驗證階段開始陪跑。目前啟動的兩個投資層級非常早期,分別是最高35萬和最高100萬。首批投放兩千萬,面向全國高校院所徵集項目,通過源創的協作網絡發布徵集函。

  等這兩個層級成熟了,啟動第三個層級,從第二層級遴選項目繼續投資,到這一階段就基本上是純股權投資邏輯了。到第四個層級則是增長和退出階段,這是以後得事情了。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張表。左邊一欄標著「35萬」,右邊一欄標著「100萬」。

  「最高35萬那一檔,投的是項目。項目尚未成立公司,一般能通過高校院所的技術轉移辦公室觸及,也可以直接聯繫科研團隊再向TTO報備,這是合規要求,時代在變化不能像以前VC的模式。


  這一階段的回報要求是認股權——不是股權,是認股權。為什麼只拿認股權?因為早期概念驗證階段的項目,連公司都沒註冊,只有一個教授帶幾個學生,一團技術、一堆數據。要他們現在就給出一個精確的估值是不現實的,同時這一階段相對有些公益屬性,所以出資不會換成股權,認股權意味著將來行權的時候還需要進一步出資實繳。」

  他停了一下,讓趙衡把認股權的具體條款投影到屏幕上。條款寫得很細:行權觸發條件、行權價格的計算方式、行權期限、反稀釋保護。這些條款是趙衡和律師反覆討論過好幾輪的結果,每一條都對應著一種可能的糾紛場景。

  「第二個層級,是最高100萬那一檔,投的是公司。這類項目已經成立了公司,一般入駐在大學科技園或孵化器里,一些地方研究院的孵化平台也有,但後者往往對於項目落地區域有要求,可能會影響資源的最優化配置。回報要求是未來可轉股,未來滿足特定條件後,按約定規則轉化為股權。這個階段仍舊可以理解為概念驗證,或者說技術商業化驗證。」

  許錚問可轉股的行權條件和認股權有什麼區別。林風說認股權是「未來有權『入股』」,可轉股是「現在投入、未來按約定條件轉為股權」。兩者的風險結構不同,對應的項目成熟度也不同。

  「兩個層級都需要技術驗證和商業驗證雙線並行。技術驗證證明能跑通,商業驗證證明有人願意買單。」

  「徵集函及詳細指南預計明天可以發出去。」趙衡把徵集流程的初步方案投到屏幕上。整個徵集分為幾個階段:報名階段持續數月,面向全國高校院所開放,通過源創的協作網絡和甌商的產業網絡同步發布,前者有規模效應、後者則重在宣傳吸引一些具體項目。報名截止後進入初審和遴選階段,通過初審的項目進入輔導階段,由OR資本團隊協助完善驗證方案和商業計劃。輔導完成後進入終審,由投決會做出最終投資決策。

  林風把記號筆放下。「經過充分溝通,幾位甌商出資人僅列席投決會,有知情權和重大事項表決權,但不參與具體投資決策。所以,投資決策委員會的構成是這樣......。」

  會議結束後,趙衡留了下來。她把一份徵集函的定稿放在林風桌上,讓他再確認一遍。

  徵集函寫得簡潔務實。標題是《OR資本概念驗證項目徵集通知》,正文不超過三頁。核心內容包括基金定位、投資層級、申報條件、評審標準和申報流程。趙衡把能刪的都刪了,能簡化的都簡化了——徵集函不是商業計劃書,目的是讓儘可能多的教授願意花十幾分鐘看完。

  「資助範圍」里明確寫了幾條排除項:不資助純論文發表、不資助教材編寫、不資助成熟的公司。

  申報材料清單列了四樣:技術摘要、團隊背景、驗證方案、初步商業分析。

  趙衡解釋說不要求詳細的商業計劃書——早期項目做不到,要求了也是編的。但初步的商業分析必須回答幾個核心問題:誰需要這個技術、他們現在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的、你的方案為什麼更好。

  徵集渠道分兩條主線。一條是通過源創的協作網絡,覆蓋全國高校院所的技術轉移辦公室和大學科技園;另一條是通過幾位甌商出資人的產業網絡,直接觸達和他們的產線有過合作的教授團隊。兩條渠道各有側重:源創的渠道覆蓋面廣,能觸達大量基礎研究項目;甌商的渠道精準度高,推過來的項目大多經過產業驗證,可行性更強,當然,成熟的公司不在投資範圍。

  ............

  晚上,林風靠在椅背上,讓身體陷進椅子裡。剛才開會時繃著的那股勁卸下來,疲憊感才從後腦勺漫上來。今天的信息密度不算高,但每一個決策都牽涉到後續幾個月的執行路徑,精力消耗遠比表面看起來大。在團隊面前不能露疲態——這是節奏需要。

  OR的聲音在意識里響起來。

  「今天你在白板上畫那兩個投資層級的時候,語氣比平時快了百分之十二。」

  「緊張?」

  「不是緊張。是期待。」

  林風沒有否認。他確實在期待。這支基金從甌商那間會議室里的口頭意向,到今天白紙黑字的徵集框架,中間過了小半年。不是磨蹭,是把每一個環節都反覆推敲過。投決機制的制衡設計、兩個投資層級的回報邏輯、徵集流程的分階段推進,每一條都和他的篩選邏輯一脈相承。不篩到最後一層,不確定性就不會降到可接受範圍。

  「你在想什麼?」OR問。

  「在想一件事。周公子說技術轉移的本質不是擁有,是流動。源創是讓資源流動的樞紐。OR資本做的事,其實也是流動——讓資本流向最值得驗證的技術,讓技術流向最匹配的產業資源。」


  「所以公司叫OR資本,不只是和我的代號一致。」OR說,「OR在邏輯運算里是『或』——在多個可能的輸入中,輸出為真若且唯若至少一個輸入為真。技術轉移的本質也是『或』:在技術和市場之間、在教授和產業方之間、在實驗室和工業之間,找到一個可行的路徑。不是唯一解,是可行解。」

  「這個名字,你分析得比我還精準。」

  「因為你對這個名字的解釋太簡潔了。簡潔到需要補充。」

  窗外,魔都的夜還沒有靜下來。

  林風打開趙衡留下的徵集函終稿,又看了一遍。標題那行字在檯燈下反光——《OR資本概念驗證項目徵集通知》。明天,這份通知會通過源創的協作網絡,發往全國上百所高校院所的技術轉移辦公室和大學科技園。

  ............

  幾周後。

  趙衡的郵箱開始陸續收到申報材料。她每天早上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郵箱看一眼新增的申請數量,然後按初篩標準逐份分類。許錚負責初步盡調——查團隊背景、股權結構(對於已成立公司的)、歷史融資記錄(對於已成立公司的)。程音負責技術來源核對——確認智慧財產權歸屬、是否存在侵權風險等等。

  秦川那邊偶爾會有項目推過來。這邊也放入初審項目庫,按標準流程走。

  ...........

  項目初步徵集篩選後,進入輔導賦能環節。

  很多技術轉移領域的朋友會問,為什麼需要輔導、培訓,因為這是概念驗證項目的真正起點,需要「對齊顆粒度...」,需要輔導項目團隊形成高質量的方案,這對於後續投資決策的科學性、客觀性、準確率有很大關係。概念驗證的真正起點,絕對不是立項階段,有資深概念驗證專家說過,黃金起點在徵集階段。

  輔導環節是趙衡設計的。她把輔導分成了幾個模塊:技術驗證方案優化、商業驗證框架搭建、團隊能力評估、智慧財產權策略建議。每個模塊都有一份模板和對應的案例分析,不是讓教授們填表,是幫他們理清思路。

  概念驗證不是在項目失敗之後去救火,而是在項目還沒失敗之前就把風險點摸清楚。

  程音第一次用這套輔導模板時,對接的是一位做了數十年研究的老教授。教授的技術在實驗室跑了很久,數據紮實,但從來沒想過商業化。程音花了一個下午,幫他把技術摘要翻譯成產業方看得懂的語言。教授看著改完的版本,說原來我的技術還能這麼講。程音說對,只是換了種說法,技術還是那個技術。

  這是技術轉移這個行業最日常的瞬間——不是撮合一筆巨額交易,不是敲定一個驚天估值,而是幫一個在實驗室里待了數十年的教授,把他的技術翻譯成另一種語言。這種瞬間不會被寫進新聞,不會被記入任何行業的里程碑,但它每天都在發生。

  ............

  一個月後的某個傍晚,林風在辦公室多待了一會兒。

  窗外,魔都的夜還沒有靜下來。

  每一步都需要時間,而時間本身,或者說耐心,就是OR資本最核心的競爭力。

  OR資本願意等。

  但這種等,不是被動,是主動選擇、主動篩選。是對資本邏輯的逆向操作,是對耐心這種稀缺資源的最大化利用。

  休息是為了走更遠的路,這句老話他以前覺得俗,現在覺得蠻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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