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但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你說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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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政停下腳步,趙高識趣地退到門外,帶上了門。

  「亞父這是在練什麼新功法?」嬴政看著楚雲深古怪的動作,下意識問了一句。

  楚雲深頭都沒回:「打蚊子!這鬼東西咬人太狠了,越撓越癢。」

  嬴政走到桌案前跪坐下來。

  他看著楚雲深忙碌的背影,心中那股壓抑了一路的殺意,忽然淡了幾分。

  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沒有繞圈子。

  「亞父,若是屋中生了毒蟲,殺不盡,驅不走,隔三差五便跑出來咬人一口,該當如何?」

  嬴政問得認真。

  荀家和孟家,就是這咸陽城裡的毒蟲。

  朝廷放寬取士,他們便暗殺新吏;朝廷丈量田畝,他們便藏匿隱田。

  殺了一批死士,他們還養著更多死士。

  楚雲深停下動作,他轉身看著嬴政,翻了個白眼。

  「打有什麼用?」

  楚雲深丟下蒲扇,走回榻邊坐下,「你能長出八隻手天天防著它們咬你?」

  嬴政正襟危坐:「請亞父賜教。」

  「找源頭啊。」

  楚雲深拿過布巾擦了擦手,隨口說道,「蚊子又不是憑空變出來的。去院子外面找找,牆根肯定有死水溝,或者發臭的水缸。」

  嬴政目光一凝:「找到之後呢?」

  「填死水溝,拿土埋了,再撒上一把生石灰,把裡面的蟲卵全給它燒乾!」

  楚雲深越說越覺得有道理,對門外喊道:「趙高!明天找幾個雜役,把後院那個爛水坑給我填死!多弄點生石灰撒進去,不燒死這幫玩意兒,我覺都睡不好!」

  門外傳來趙高連聲應諾。

  屋內,嬴政卻如遭雷擊。

  填死水溝,撒生石灰,燒乾蟲卵。

  他懂了。

  世家的死水溝是什麼?

  是那些被壟斷的族學,是堆滿經史子集、非本族子弟不借的藏書樓!

  是世家世代相傳的所謂底蘊。

  就是因為有這些死水溝,世家子弟才能抱團取暖,才能壟斷做官的資格,才能源源不斷地孵化出那些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的蟲卵。

  之前科舉取士,只是打死飛進屋裡的幾隻蟲子。

  只要族學還在,藏書還在,世家就能隨時換一批人繼續跟朝廷作對。

  「燒乾蟲卵……」嬴政喃喃自語。

  殺人不治本,毀其根基才是絕戶計。

  要把世家的書收繳,要把他們的族學拆散,要把教書的先生全換成朝廷的人。

  明搶不行,明搶會逼他們造反。

  要用生石灰。

  嬴政站起身。他的呼吸變得粗重,眼中閃著一種近乎殘忍的亢奮。

  朝廷已經有了活字印刷術。

  少府能印出五科教材,就能印出諸子百家。

  只要朝廷出錢,將所有的經書大量印製,以極低的價格甚至免費發給天下的寒門學子。

  世家藏書樓里那些視若珍寶的孤本,就會變成一堆廢竹片。

  沒了知識的壟斷,世家的子弟憑什麼高人一等?

  斷了他們的學問傳承,他們拿什麼去官場上結黨營私?

  這就是亞父說的生石灰。

  借朝廷之勢,推行官學,用無窮無盡的免費書籍,活活燙死世家這潭死水裡所有的希望。

  「亞父高見。」嬴政雙手抱拳,對著楚雲深深深一揖。

  楚雲深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嚇了一跳,往後挪了挪屁股。

  「你拜我幹嘛?我說打蚊子,你聽懂什麼了?」

  「政兒懂了,不動刀兵,不興大獄。從根本上斷其來路,此乃萬世不拔之策。」

  楚雲深看著嬴政那一臉頓悟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這倒霉孩子肯定又腦補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不是,我真就是在說蚊子……」楚雲深試圖解釋。


  「亞父無需多言。」

  嬴政抬手打斷了他,「天色不早,亞父早些歇息。政兒這便回宮,安排撒石灰之事。」

  嬴政轉身走向門口。

  推開門,他停住腳步。

  夜風吹起大氅。

  嬴政越過楚雲深的肩膀,目光穿透甘泉宮的紅牆,看向咸陽城外漆黑深邃的夜空。

  咚!

  章台宮的青銅大鐘,撞破了黎明的寒霧。

  百官魚貫而入。

  孟啟是被兩名門客攙扶著走進來的。

  他右腿打著厚重的夾板,臉上透著失血過多的蒼白,但一雙眼睛卻異常亢奮。

  昨夜派去夾子溝的死士未歸,他心中雖有幾分不安。

  但轉念一想,自己動用的是孟家培養多年的精銳,衛朔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必死無疑。

  只要死無對證,他今天就要在這大殿上掀起狂風驟雨,聯合世家官員,狠狠彈劾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科吏員,定他們一個酷吏擾民之罪。

  嬴政端坐於御座之上,冕旒垂下,擋住了面容。

  「有事早奏。」趙高尖厲的嗓音響徹大殿。

  孟啟強忍著腿痛,掙扎著出列。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悲憤:「臣,太常丞孟啟有奏。南城賤吏衛朔,狂妄無知,在郊外強占民田,打傷莊戶。此等行徑,天理難容……」

  話音未落。

  砰!

  厚重的大殿木門被重重推開。

  李斯一身玄色官服,大步流星跨入殿內。

  他手裡拽著一截麻繩,麻繩另一端,拖著一個東西。

  走到大殿中央,李斯手腕猛地一抖。

  一團血肉模糊的人形物體,像一截爛木頭般被狠狠砸在孟啟腳下的青磚上。

  是那名死士首領。

  他滿臉是血,手腕詭異地扭曲著,胸骨多處凹陷,只剩下一口氣吊著,喉嚨里發出漏風的嗬嗬聲。

  孟啟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瞳驟縮,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

  「李廷尉,你帶個半死之人上殿,意欲何為?」一名親近世家的文官厲聲呵斥,打破了死寂。

  李斯沒有理他。他從袖中掏出一卷沾著乾涸血跡的竹簡,啪地一聲擲在孟啟面前。

  「孟大人,認識他嗎?」李斯冷聲問。

  孟啟死死盯著死士鎖骨處。

  那裡有一塊剛剛結痂的恐怖燙傷,昨夜嬴政下令,用燒紅的烙鐵,硬生生燙平了那枚代表荀氏暗刀的刺青。

  沒看到刺青,孟啟心底生出一絲僥倖。

  他後背雖然已被冷汗浸透,但還是咬死不認:「這……看著像個占山為王的賊寇。李大人把個賊人扔到我面前作甚?莫非有人蓄意栽贓陷害忠良之後?」

  「栽贓?」

  李斯冷笑一聲,從另一邊袖口掏出一疊厚厚的帛書,一把扯開,揚在半空。

  「少府十年帳目,耗損皮膠三千斤,檀木四百一十二根。皆入孟氏木器行私庫。此乃新科甲榜二名樊黑,昨日查實的總帳!少府主事已在廷尉府大牢畫押,供認不諱!」

  殿內嗡的一聲,世家官員面露驚惶。

  李斯動作不停,再抽出一卷魚鱗底冊,狠狠砸在几案上。

  「新科錄事衛朔,昨夜於夾子溝遇襲。遇襲前,查實孟氏於渭水東坡私墾公田三十一畝四分。界樁拔移,底冊俱在!」

  字字如刀,在大殿內來回激盪。

  孟啟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卻吐不出半個字。

  隱田、黑帳,雙管齊下。

  廷尉府的動作太快了,快到他連傳遞消息的機會都沒有,底褲就被扒了個乾淨。

  「陛下!」

  孟啟突然看向御階,悽厲喊道,「臣冤枉!這是嚴刑逼供!這是他們屈打成招!」

  御階之上,嬴政眼神如冰。

  「荀愛卿。」嬴政突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讓殿內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荀恪站在文官第一列,身體微微一僵。

  嬴政沒有拿出席捲荀氏的死士供狀,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荀恪,目光中透出毫不掩飾的殺意。

  荀恪是聰明人,那死士首領的臉他怎麼會認不出?

  那死士鎖骨處的燙傷,更是明晃晃的警告。

  李斯剛才隻字未提荀家,這是嬴政在逼他做選擇。

  荀恪沒有片刻猶豫。

  他猛地轉身,指著孟啟的鼻子,厲聲斷喝:「住口!」

  孟啟愣住了。

  荀恪大步走到孟啟面前,雙目圓睜,正氣凜然:「鐵證如山,你還敢當堂狡辯?孟家世受國恩,你卻貪墨國帑,隱匿良田,甚至豢養死士截殺朝廷命官!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

  「荀兄,你……」

  孟啟不敢置信地看著荀恪,怎麼也想不到,昨日還在書房密謀的盟友,此刻會反咬一口。

  「陛下!」荀恪轉身,雙膝重重跪地,「孟啟喪心病狂,意圖斷尾自保,妄圖攪亂朝綱。臣請陛下重處,以儆效尤!」

  斷尾自保。

  荀恪把這個詞用在了孟啟身上,實則是在給自己開脫。

  大殿內鴉雀無聲。

  孟啟如遭雷擊,徹底癱軟在地上。

  他明白了,自己成了棄子。

  嬴政冷眼看著這場狗咬狗的戲碼。

  「孟氏貪墨,隱瞞田產,行刺命官。三罪並罰。」

  嬴政起身,大袖一揮,「九族下獄,交廷尉府嚴審。家產田畝全部收歸太倉。黑甲衛,即刻抄家!」

  「喏!」

  殿外,全副武裝的黑甲衛如狼似虎地衝進來,架起癱軟如泥的孟啟往外拖。

  悽厲的哀嚎聲穿透殿門,漸漸遠去。

  百官噤若寒蟬。

  荀恪依然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冷汗順著下巴滴落。

  嬴政走下御階,停在荀恪面前。

  玄色的靴底踩在青磚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荀愛卿,大秦的律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嬴政居高臨下,聲音沒有起伏,「但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你說是嗎?」

  「陛下聖明。」荀恪聲音發顫。

  嬴政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御座。

  「退朝!」

  群臣如釋重負,如潮水般退出大殿。荀恪站起身時,雙腿一軟,險些一頭栽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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