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丈量田畝!核實隱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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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台宮的哀嚎還在半空盤旋,內史府外已是一地狼藉。

  「噠噠噠!」

  急促的馬蹄聲碾碎了清晨的寒霜。

  魯戈縱馬狂奔,在內史府大門前猛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大門外,兩名太常丞的屬吏正袖手站在台階上,滿臉憤慨地痛罵新榜。

  「殺豬的也能入仕?大秦的體面都讓這幫泥腿子毀了!實在是有辱斯……」

  話音未落,馬鞭破空。

  「啪!啪!」

  兩聲刺耳的脆響。

  兩名屬吏臉頰飆出一條血檁子,慘叫著滾下台階,玉笏板摔得粉碎。

  魯戈翻身下馬,鐵甲嘩啦作響。

  他大步跨上台階,一口唾沫啐在哀嚎的屬吏臉上,「酸腐東西!帳本都看不明白,也敢管老子的事?」

  魯戈一把推開戰慄的門卒,闖入內史府大堂。

  「底冊在哪!」魯戈聲如洪鐘,震得屋頂灰塵直落。

  「衛朔,還有那個殺豬的樊黑!老子西大營全要了!」

  大堂內,幾個留守的書吏嚇得縮在案幾後,瑟瑟發抖,根本不敢接話。

  「魯蠻子!你敢吃獨食?」

  門外又是一聲暴喝。

  王賁帶著一陣腥風大步跨入,一把扯住魯戈的後領。

  「北地十萬大軍等米下鍋,正缺算糧的人!那樊黑一刻鐘能算清軍需,必須歸我!」

  魯戈怒目圓睜,反手揪住王賁的鬍鬚。

  「滾蛋!老子輜重營的帳目亂成麻了,今天誰搶老子砍了誰!」

  王賁痛得呲牙,一拳砸在魯戈肩甲上。「放屁!我先點的人!」

  兩個手握重兵的軍頭,在內史府大堂內不顧形象地扭打互罵,兵痞做派一覽無餘。

  角落裡,幾名原本想藉機鬧事的世家文官,面無人色。

  他們看了看地上的玉笏板,又看了看兩個殺紅眼的武將,貼著牆根,灰溜溜地溜出了大門。

  世家視若草芥的賤民,成了秦軍大將眼裡的無價之寶。

  ……

  畫面切轉。

  甘泉宮,西院。

  楚雲深蹲在泥爐前,雙手捂著耳朵,死死盯著炭火。

  爐灰里,幾個黑乎乎的根莖正翻滾著白煙。

  焦糊味混著甜香,在小院裡肆意瀰漫。

  楚雲深抽出削尖的竹籤,快速一戳,「軟了!」

  他扔掉竹籤,急不可耐地伸手去刨。

  指尖剛挨著外皮,「嘶!」

  楚雲深猛地縮手,倒吸一口涼氣。

  雙手在半空狂甩,不停地捏著兩邊耳垂降溫。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

  嬴政跨過門檻。一身玄黑袞服外罩著大氅,肩頭還帶著章台宮未散的肅殺寒意。

  他瞥了一眼泥爐,黑靴碾過青磚上的炭渣,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到泥爐旁,嬴政拖過一個馬扎,屈尊降貴地坐下。

  楚雲深沒抬頭,專心致志地對付地瓜。

  他吹著氣,小心翼翼地撕開一塊焦黑的外皮。

  金黃色的瓜瓤露了出來,熱氣升騰,清甜撲鼻。

  「這破地,種東西真折騰人。」楚雲深隨口嘟囔,咬了一小口,燙得直吸溜。

  「刨地、澆水、除蟲。比在屋裡翻書簡累多了。以後堅決不幹了,讓少府找人伺候去。」

  嬴政靜靜地看著楚雲深。

  楚雲深挑出一個個頭中等的,拍去浮灰,遞了過去。「嘗嘗?剛出爐,小心燙。」

  嬴政伸手接過,半塊地瓜微燙,熨帖了掌心的冰冷。

  他咬了一口,軟糯,極甜。

  咽下腹中,有一種踏實的飽腹感。遠比宮裡的粟米肉羹來得真切。

  楚雲深大口咀嚼,吐出一點殘皮,「朝堂上又吵架了?」

  嬴政眼神微冷,「世家不服。孟氏領頭,說新錄的寒門皆是屠狗輩,有辱斯文,不懂治國大理。」


  楚雲深翻了個白眼。

  「治國大理?」

  楚雲深又咬了一口地瓜,「那些吃飽了撐的文人懂個屁。」

  他拿袖子隨意擦了擦嘴角,指著地上的泥爐和翻出的黃土。

  「算帳,發糧,斷案,哪一件不是泥巴里的雞毛蒜皮?」

  「天天坐在乾乾淨淨的蓆子上,談天道、論先王,能把前線的帳本算平嗎?能知道一畝地里能長出多少穗子嗎?」

  楚雲深拍了拍手上的灰,長舒了一口氣。

  「真想算明白帳,真想干成事,就得親自下地蹚泥水。連泥巴都沒摸過,他治個屁的國。」

  「呼!」

  一陣風卷過,炭火噼啪作響,一點火星濺在青磚上,瞬間熄滅。

  嬴政握著地瓜的手指,猛然收緊。

  指尖刺入柔軟的瓜皮,滾燙的觸感直達心底。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親自下地……蹚泥水。」

  嬴政在心裡反覆咀嚼這七個字。

  章台宮上孟啟那張激憤的臉,內史府里李斯畫下的紅叉,還有這甘泉宮裡金黃踏實的地瓜。

  所有線索,在嬴政腦海中轟然串聯。

  亞父說得對!

  大秦的隱患,就在於這些世家脫離了泥土!

  「亞父所言極是!」嬴政豁然起身,將手裡剩下的半塊地瓜皮隨手扔進火爐。

  火星子滋啦一聲竄了起來。

  楚雲深被他這一嗓子嚇了一跳。

  他手裡正拿著竹籤,撅著屁股在爐灰里專心致志地扒拉最後一塊地瓜。

  聽見動靜,他轉過頭,滿臉問號地看著嬴政。

  「文人清談誤國。」嬴政雙手負在身後,目光越過甘泉宮那堵半舊的矮牆,似在俯瞰整個咸陽城。

  「這群新科入榜者,正是大秦最好的一把快刀。現在,是時候讓他們去摸清大秦的底細了。」

  楚雲深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把那塊略小的地瓜挑出來,吹了吹氣。

  「摸底細?去哪摸?」

  他心想,這幫剛考上的泥腿子不應該先去衙門裡學倒茶掃地、熟悉個一兩月流程嗎?

  咸陽城裡水那麼深,直接放出去,不怕被那些老油條玩死?

  嬴政轉過身,大步走到楚雲深面前,語調不自覺地抬高,帶著毫不掩飾的狂熱:「丈量田畝!核實隱戶!」

  楚雲深啃地瓜的動作停住了。

  「用先生教的土辦法!」嬴政越說眼神越亮,甚至有些激動地來回踱步。

  「去把咸陽周邊,乃至整個關中,那些被世家大族偷偷藏起來的田產,一寸一寸地量出來!」

  楚雲深嘴唇動了動。

  他看了看地上的黃土,又看了看自己滿手的泥灰。

  他很想告訴嬴政:你清醒一點,我剛才說親自下地蹚泥水,真的只是在抱怨種地太累,打算明天讓少府派兩個老農過來幫我翻土。

  什麼土辦法?我就會挖個坑把地瓜埋進去!

  但他看著嬴政那副我已經徹底參透天機的表情,乾脆把話咽了回去。

  解釋沒用,這位大秦的掌舵人,腦迴路從來不跟他在一個頻道上。

  楚雲深低頭,狠狠咬了一大口軟糯甜香的瓜瓤。

  算了,他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吧,反正我不去量。

  嬴政見楚雲深只顧吃瓜,一言不發,心中更是欽佩。

  高人行事,果然只點破不說破。

  「這是陽謀。」嬴政停下腳步,冷笑一聲。

  「歷來世家抗拒交稅,最喜歡在良田數目上做文章。朝廷派去核查的官員,跟他們同出一氣,到了地方就是喝茶聽曲,互相引經據典扯皮。查了十年,大秦的帳面田產反倒越來越少,荒地反倒越來越多。」

  「現在,朕派這些不懂經義、只懂算籌和律令的新吏去,他們聽不懂子曰,也不會寫錦繡文章。他們只會拿著少府發的丈量皮尺,按著算籌,算出一畝地到底該打多少糧食。世家再想引經據典,就等於對牛彈琴!」

  用泥腿子去查泥腿子的地,用只認死理的人去對付滿嘴大義的人。

  「避其鋒芒,直擊軟肋。亞父這一手釜底抽薪,朕受教!」嬴政轉身,對著楚雲深鄭重地拱了拱手。

  楚雲深噎了一下。

  他趕緊拍了拍胸口,把那口地瓜順下去,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你高興就好,多喝熱水。」

  嬴政沒聽懂後半句,但他不在乎。

  他現在胸膛里燃燒著一把火,那是足以燒穿大秦舊勢力腐朽壁壘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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